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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猫的一切


老物

关于猫的一切

——猫的研究报告书

鄙人爱猫,因母之厌猫,不得以养。一日,只身作于阳光下,恍惚中竟见一无尾猫,甚惊。后鄙人有感而发,欲志猫之一生以祭之。连观一野猫十日,而仅志寥寥二三百字矣,遂无果,弃之。期一年,鄙人重志,此次观猫之周遭,思鄙人之所学所阅,顿悟,志之,而字数亦不多矣,唯十则耳。吾所以志之,是留与后人以悟身修己也。如有疏漏,还念更改。

一.猫的诞生

倘若非让我用一句话来概括猫的诞生,那便是:

人之将生如烈酒,猫之将生如淡茶。

猫的诞生是一幅难以捕捉的画面。在这段时间内,猫妈妈只把自己窝在暖暖和和的猫窝里,静静地等待小宝宝的出世。究竟是怎么个过程我是无法得知了,这段时间内猫母的警惕性很高。

人类,是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诞生出来的,而这哭声便能代表婴儿的出世;猫不是这样的,猫妈妈的一切是寂静的,猫宝宝的诞生几乎也是寂静的(有细小的声音),甚至寂静到让世界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虽然寂静地出奇,但并不是说猫生孩子无苦累之感,可以为这点做明证的就是猫生完孩子后大部分上都会“变声”,那便是因为体力耗尽,疲惫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猫生下来时的样子煞是可爱,浑身带着轻飘飘的白色胎毛,闭着樱花瓣似的小眼睛。但十分脆弱,还需要妈妈保护一段时间才能独自站立行走,而且小猫从出生开始便需要喝奶,只要一天不喝奶,小猫基本上就会脱水而死。

二.猫的成长

猫刚生下来的时候还带着胎毛,但大略上是可以分辨出小猫皮毛的花色了。它需要大约35天左右来断奶,离开母亲独立过活则需要七周左右。

妈妈对小猫进行捕食技巧的传承是相当重要的 ,它本是小猫独立生活的基础,也是作为猫一种天性的自然表现。跳跃,奔跑,躲避,这些都需要猫妈妈的悉心指导和小猫的自身领悟。没有一处细节不充分体现着“猫的美学”。

可对现在的猫儿来说,这样的传承显然是没有任何意义了。“捕食”早已作古,取而代之的便是“乞讨”。更确切地说,是野猫的名之为“不定向乞讨”,是家猫的名之为“定向乞讨”罢了。我周围所生活的野猫或许确实是幸运的,虽都是“不定向乞讨”,但却大可不必愁于温饱问题了。这种不用多么辛苦便可获取果实的法子想必所有的生物都是欣然接受的,猫也如此地成长了,亦不会有什么“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论。

三.猫的语言

刚生下来的猫的叫声,弘一法师的朋友夏丐尊先生形容是“尼亚尼亚”的,其实是一种完全不像“喵”的叫声,反而是“咦咦”的有些像老鼠般的细微声音。之后的日子里,小猫是要学习猫妈妈的发音的。话说猫的真正叫声,也并不是公众认为的“喵”,而是更近似于“猫”字的发音。

有时候我看见小区口看车大爷收留的野猫,模仿地冲着它“喵喵”几声,,它便也会灵灵地对我“喵喵”。我不清楚猫的语言,它的“喵喵”或许是在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或许是在对我的靠近发出警告·····到底怎么个含义我是不得而知了,不过好歹我想我还是知道一条猫语的:类比于人类,如果人类一出生时,是在“呜呜啊啊”地哭泣,所以“呜呜啊啊”就代表了人的哭泣与悲伤。而以人也是生物为据,类推于所有生物的话,那么猫出生时的“咦咦”也就是悲伤与哭泣的意思了。

四.猫的朋友

猫的朋友无非也是同类的猫,就像人的朋友是同类的人一样。不过,猫和人有一点相似,可以肯定的是,猫的所谓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就如同人的所谓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一样。

山东老家的猫的数量是十分庞大的,尤以野猫为最多,而我家所住的山上军休所一带,它们更是随处可见的一景。老家的房子在二楼,窗户对面有一排砖砌的小平房用来储物(山东人都管那叫“草厦子”),猫们闲暇无事时大都趴在草厦子顶上以待对面二楼的我扔下来的食物。

小花和大黑每天都在草厦子上晒太阳,这两只猫平时卧坐的位置离得非远非近的,而我把食物扔给它们,他们总凑过来一起吃。

猫是禁不住诱惑的,当眼前的筹码一旦变大时,它们便可以抛下“朋友之情”了。我率先发现了这点:

那一次一块鲜牡蛎被扔了过去。原本牡蛎离大黑近了些,大黑凑上去一闻,当它血盆大口张开的一霎,大黑那发亮的尖牙齿反射的光仿佛都刺着了我的眼。谁能料到此时此刻小花一巴掌抡过来,正中大黑面门。大黑身子猛的一震向后退去,一眨眼的功夫内只见小花一箭步杨过般地飞蹿前去。当大黑回过神时,那牡蛎早就一股脑儿下近小花的肚去了。

直至牡蛎事件结束的一个月后,我也没有再看见过大黑,想必是当时被挠瞎了,回家养伤去了罢。

后来的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倘若我再这么喂下去,猫的朋友就不可能再是猫了。不知哪天再来个“大绿”不一会儿被变成了“瞎绿”,我就成了罪人。

五.猫的爪子

人的武器千变万化,可猫的武器除了那牙齿外只剩它的四只爪子了。不过家猫的爪子和野猫的爪子可有着天壤之别。护理的好的家猫的爪子底是浅肉红色的,而且指甲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就像是贵妇人的手;而野猫的爪子底部又脏又硬,指甲里还有些许泥垢,并且容易倒扎进肉里,让野猫苦不堪言,而就像是村姑的手。猫的爪子痒痒了,是都要挠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村姑的手挠向墙壁后溜走去寻食物,贵妇人的手挠向沙发后走掉遭到人的一顿痛打。

六.猫的宿敌

说到宿敌,人们都以为猫和狗是天生的宿敌,但我却不以为然。在当今,猫与狗的会晤不过是猫叫几声“喵”,狗吠几声“旺”,然后二位不欢而散。少有见猫被狗咬断了腿,狗被猫闹瞎了眼的(其实猫与狗的惨剧自古以来也是存在的,例如夏丐尊先生《猫》中的猫的死,不过现在这种情况确实少见)。倘若要说最厉害的宿敌,倒不是像狗那样见面就喊的,反而是那些默不吭声的更具杀伤力。更有甚者,是见了面也“喵喵”几声,就像操着猫中的东北口音一般的,身材却十分魁梧,一脸慈祥的表情,还用手抚摸着猫的生物大部分上更是可怕。

再拿我自己说事儿吧,吾对猫做过许多卑劣之事,而最狠毒的一次莫过于给一条鱼抹上大片的芥末油再扔给猫的那件事了。大黑那时还没眼瞎却也是霉运十足,正中了我精心设计的诡计。只见它当时刚舔了一口便像触了高压电般瑟缩了一下午,摇头晃脑地如吸食了毒品。现在想来,真是对不起大黑了。

七.猫的不幸

有一句俗语叫“猫有九条命”,这句话就说明总结这句话的人看到过同一只猫至少连续经历了九次的生死时刻,才得以这个结论的。诚然,如果哪一天人们评选个“最不幸动物奖”,那一定是非猫莫属了。其实从古至今,世界各地的猫的不幸事件是屡见不鲜。但再说猫的不幸之前,先说说猫的幸运吧。

其实猫的幸运灵气基本只集中在了古埃及地区。据考古文献记载,猫在古代埃及被视为女神巴斯特的象征,所以受神级的待遇。根据史料,在当时的埃及,猫被专门供奉在神庙里,喝牛奶,吃着上好的谷物。如果一个人在当时无意下杀了一只猫,最高可被判处削眉。(“削眉”就是剃去自己的眉毛,在当时被视为失去人格尊严的象征)

追溯到近现代,猫的运气或许早就被他的祖先在那时消耗殆尽了吧,并且猫这种生物在近现代科学实验中常被用作实验牺牲品,甚至有不少著名实验的名字里都有“猫”字。

小时候总听到老辈们对我说:“猫是奸臣,狗是忠臣,可不能喂食给猫啊,它可不知道回报。”十二生肖中,狗鼠都算进去了,猫也没有入列。由此可见中国人自古对于猫不持好的态度的。中国历史上不喜欢猫的著名人物是大有人在的,我就举一个人们最熟知的人物——鲁迅

鲁自己就曾经在《兔和猫》的最后写道“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是个猫敌。”

鲁迅的仇猫大概上是从长妈妈害死了鲁心爱的隐鼠而又诓骗说是猫害死的这件事开始的。其实可以说是冤枉了猫,但这千不该万不该的冤枉可害惨了小猫们,直到鲁迅当年发现是长妈妈害死的隐鼠之后,鲁迅的仇猫心理也没有完全消除。

鲁迅“了解”到是猫害死了他的墨猴隐鼠时,便开始“复仇”,他对自己十五六岁的行为有这么一段描写:“我的报仇,就从家里饲养的一批花猫起手,逐渐推广,至于凡所遇见的诸猫,最后不过是追赶袭击。”

这只是鲁教训猫的初级阶段罢了,熟能生巧,之后的鲁的技艺显然有所提高:

“·····愈加巧妙了,能飞石击中他们的头,或诱入空屋里面,打得他垂头丧气。”

于此可以想象,当年的鲁迅身边有多少“残疾猫”了,不过这也不算最厉害的:

周海婴回忆父亲晚年时都没有荒废这“飞石击猫”的绝技,那时的周海婴就总去外面把鲁他击出去的啤酒瓶儿捡回来以换得父的语言上的夸奖。可以想象,那时的鲁迅的击猫技巧显然已经出神入化了。

如此的一位文学思想大家在晚年却仍有这么稀奇古怪的爱好,不得不说是“童心未泯”,可这猫们确实是吃不消的,亦不知道有多少猫因鲁的精准一击而“断肠天涯”了。

猫的处境到了当代已然开始两极分化,家猫生活安逸 ,野猫过活惨淡。在此我再说一件我和猫的事:

依旧是在山东时,冬天小雪的时候,我出屋去军休所大门外的垃圾回收箱旁倒垃圾。

走到垃圾箱旁,依稀听到箱内有“兮兮秫秫”的声音,我轻轻地把身子挪过去一瞅,原来是只小花猫。

小猫在3尺多深的垃圾箱里寻觅食物,一见人来了,小灰脑袋一下子竖了起来,叼着一个破塑料袋子,满身沾满了脏兮兮的雪水,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看,小红鼻子里呼出的阵阵白色的热气在它周围飘散开来。我知道这样的猫是怕生的,只得慢慢地凑上去

“喵。”我学着叫了一声。

“喵·····”小猫好像附和着我一般羸弱地也叫了一声。

我被小猫的可怜样子打动了,只得从口袋里掏出本应喂给大黑的火腿肠来喂它。

我咬开包装,举着火腿伸向了它。令我没料到的是,这只小花猫似乎不怕着我,主动向我缓缓地贴过来,一口一口地咬掉了火腿,而又“喵喵”地叫着。于是我又买了几根来喂它。

我欣喜于猫的乖顺,将它引到小花园里,和它嬉戏了许久。小猫“尼亚尼亚”地叫着,跳着,奔跑着;或跳到我的膝盖上,或跳到石桌上,我们俩便专注地盯着互相的眼睛不放,我看着它那双棕灰色的眼睛,它又回敬地看着我白多黑少的眼球。我又将它的小爪子轻轻抬起又放下,亦或是轻轻拽住它的小胡子和尾巴,当再次对视时,它的眼睛里便含着少许对我“暴行”的不满,确有些恋人的意味了。梅花似的足印就这样印满了那里的雪地。

快乐总是短暂的一枝花,不久,我便需要回去了。

可是小猫竟一直跟着我,使我不能回家。家中的姥爷十分的厌猫,我曾多次看到他举着扫帚赶走草厦子上的猫,所以逼得我不能将它带回。我迅速地打开门,一进门,刚想关,它便顺着门缝挤进来,我便只能将它一次又一次地用脚轻推出去。

小猫在外面“喵喵”的叫着。

终于,我只得将它留与在门外。

这的确是一种暴行,只不过承受者不是猫而是我。

雪确实在下着,无言地逼催着屋外的空气变得更加刺骨。

屋内的我只感觉到寒冷罢了,心像被针刺一般,麻着。过了一会儿,忽而我又感觉到莫名的灼热了,即使在这寒冷的冬也想被烤着般,不得呼吸。

我却也只有无言·····

“咦咦——”凛冽的门外隐约地传来了这种声音。

“咦咦——”再一次。

我那时并没有悟出这声音的真谛,只觉得一怔,吃惊罢了。

“咦咦——”这第三声最为撕心裂肺,忽地使我想起了《羚羊飞渡》中那最后的一跃,并使我在屋内仿佛都能听见它呻吟后的阵阵喘息声了。

再终于,猫亦无言了。

我的理智最后战胜了我的愚痴,任凭屋外狂风怒号,大浪滔天,我则早已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半小时后,我开了门。我怕!我怕那猫仍在门外等着同它刚刚一起嬉戏的我开门!

只剩下几对快被雪掩埋了的梅花似的足印在白花花的地上静默地喘息着。

我感到一丝愚蠢的欣慰!

八.猫的觉悟

那年适逢小花生孩子。

小花的窝被安在了军休所一户老人家露天阳台边的塑料泡沫箱里。

名义上是安了家,可实际上却还是野猫,因为那户的老太太似乎并不负责猫的饮食,猫们基本上依旧辗转于我抛下食物的那个草厦子顶和门外的大垃圾桶来过活。偶尔会有好心的路人或是军休所的一位大娘来喂猫,但这就是好似猫中了头彩,是很少发生的。

大黑是被挠走了,但或许是正值晚秋早冬的缘故,不知从哪里又驻扎进了几只外地猫,每天也趴在草厦子上面,等着食物从天而降了。

果然是外地猫,不懂什么“本地帮会礼仪”,总与小花争抢食吃。小花是文弱姑娘一名,虽之前有抓瞎大黑的阅历,但速度上(或许是因为做了月子)显然与外地猫相差悬殊,而又正值哺乳期间,需要大量的营养去补充自己所失去的能量,所以只逼得去垃圾桶了。

如果有一天再有人问起来“觉悟”是个什么东西,那就让他看下面好了:

我果然是个罪人。

这次是昨夜吃剩下的带鱼,我趁老辈们看电视之余,顺着窗缝拽了出去。

外地猫依旧很迅猛,在带鱼未落地之前,它就已经占好位子,撩开大嘴,静等着带鱼分毫不差地落进嘴中了。

但,小花这次或许实在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了,只见它跳将前去,故技重施,一巴掌抡在了外地猫的脖子上,外地猫身子向后一倾,当即失去了好的位置。

但外地猫果然不是沉默的大黑,立刻还以颜色,嘶叫了一声,爪子也划向了小花的脸。小花向侧面一个闪躲,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外地猫同时又用另一只爪子挥向小花。小花顾着咬向带鱼,只得腹部受创,带鱼也再次掉在地上。

猫间的对决是残忍无情的,而本是弱女子的小花这次却异常勇猛顽强。

经过几轮的角斗士的对垒,终于小花,搏出最后的奋力一击,直愣愣地捣在了外地猫的脸上,它仿佛被打得失去了方向感,围着原地转了几圈。

趁着这个当儿,小花狂奔出去抢夺那掉在草厦子顶的边缘的带鱼,可咬着带鱼的它竟像被什么东西滑了一下,重心一失,径直摔下了近三米的草厦子。

还在做月子的小花就这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我似乎都能听到小花落地时沙哑的嗓子发出的揪心痛号。

四五秒之后小花像个孩子一样缓缓立起来,叼着带鱼跃上了石桌。

然后便开始静静地吃掉那带鱼,那本是生死战利品,但小花低着头,吃起来却一点也无狼吞虎咽之感,只是在那儿静静地舔食着,一如猫的诞生,一点一点地吃掉,仿佛并不饥饿一般,仿佛不是在为自身而食一般。她的心里又好像隐匿着什么足以快乐的事情,让她忘却刚刚激烈的角斗。

之后她便独自回去了,回到了塑料泡沫制成的家里,想必是去喂奶了罢。

外地猫依旧在原地打转。

而小猫们喝下了乳汁,也继承了斗士与牺牲者的二重觉悟。

九.猫的死亡

说到猫的死亡,确需费一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