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運沙

[半途而废集] 《磨指草》 + 《废柴吃货,暴食少女,节食少女和重量之匣》


此集如名,全都是半途而废的作品。收录了我从初中到高中所有尝试写过的小说。

《磨指草》

作废原因:手稿在当时已被写完。但在后来输机修改时又觉得内力不足。剧情故事很好,但是自己文笔和编排并不足以托起这些剧情。

续写可能: 可能。需要更丰富的人生经历。四十岁之前不想写。

一.开场白:大灰狼

二十年前,

我还是一个在大山深处居住的孩子。

大山深处的乡村里,

十三四光景的我对外面的世界可谓一无所知。

那种一无所知的状态可以被说成是不谙世事,

也可以被说是不想谙世事。

因为,为什么要出去呢?

打小,妈妈就在剥玉米的时候唠叨,说外边的世界里有只穷凶极恶的大灰狼在到处游荡,

跑远的孩子无例外地被大灰狼啃掉了,啃成一堆骨头了。

这或许是妈妈自娱自乐式的戏言,但它可是强有力地,在那个年少的我的心中,砌了一堵无形的墙,使我无法通过,使我无心去窥视外面的世界,并持续了许多年。

一只大灰狼,曾在我那万千个惘然的梦境中,将我追赶,将我啃食,将我消灭。

况且,我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意愿走出大山,因为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每天和几个伙伴明目张胆地逃课,翻后墙,说说笑笑地跑出村里唯一一所学校,然后一点一点靠消磨时光来成长的日子,已是无可厚非地有趣。

我从课本上读到的那些诗人的惆怅,也在警告着我城市——即外面世界——的危险。它们就像某种瘟疫一样,人沾了,会中心魔的。

所以,我向来觉得留在大山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

一切都在我14岁的一天中开始剥落掉脆弱的外壳。

那年夏天,村里出现了“电视”。

虽然早有耳闻,

但“电视”在村民身边的存在,的的确确摧毁了每个人对它的构想。

本想着“电话”就很神奇的我们,

在洪水猛兽般的“电视”的开与关之间,

无一幸免的成了史前古猿。

人们对它的形容词,没有局限于“神奇”,而是甚至向“可怕”延伸。

一开始,托“插队”的关系买到电视的那户人家家门口天天围满了好奇的人们,连下雨的时候也有人伫在那里朝屋里瞅。

后来,他们把电视转卖给了村官,这才得以让全村人在下午的特定时间内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不足两本书长宽的黑白屏幕。

童稚的我呢,即是这种每日仪式的参与者,但说信徒也不为过。

闪烁的屏幕,给我刻下了无法忘记的痕,以至于我的所有思绪都已被它掠夺而去。

现在还能记忆犹新的,是那一部部循环播放的老片子。

风云儿女,三毛流浪记,铁道游击队。

最向往的是铁道游击队的刘队长,英姿飒爽,以一敌十……

“电视”,对我而言无疑是一柄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开我心中的那堵墙。

时日没过多久,我便成了第一个去占座的,最后一个来帮撤凳子的孩子。

再久而久之,负责摆置电线的瘸子知青就认识了我。

还有总站在一旁套个大白褂子把着个蒲扇的陈师傅,维持着那“莫须有的秩序”的陈师傅,他也渐渐认识了我。

但再后来,就有人开始说了,说姜家的孩子中了电视的魔怔,将来肯定是要出事的。

我虽然一向对村民口中这种牙渍般的话语不以为然,甚至抱以视其为夸奖的心态…..可我也有不得不承认的因素在里面…..

因为从那以后,我不再能够怀起一颗平常心和其他小孩子那样出去游戏了。

相对地,或散步,或远眺,我更愿意一个人来完成。

那时我的心正被细密的乱线缠着,我犹豫,顾虑,这大山另一面的世界,这外面的世界,是否真的充斥危险。

一天又一天,我独自走过一条林荫小径,靠近铁青的大山,望着它,感觉它又高大又矮小。

贴近它,

抚摸着它的沧桑石痕,

就仿佛是在征询它的建议,

“我可以离开你吗?”

它什么也没告诉我。

一天又一天,在大山的沉默之下,

我也渐渐失去了电视所带给我的冲动与信心。

那一次,当我决定做最后一次独自散步时,

不知为何,我走的比平时远了许多。

一步一个脚印地穿过一片夏日里茂绿的树林,脚下的石子咯吱作响。

荫翳朝两旁伸展。

东西左右变得迷茫。

可我还是不能驻足地走啊走。

仿佛生命中正有着什么,在前方静静地迎接着心烦意乱的我。

脚下的土地,随着自己飘忽不定而悠悠深入的步伐,竟渐渐残生起碎石板块来。

再走下去。

就在那时,

命运地邂逅般。

一座寺兀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就像新大陆之于哥伦布,

我自有生之年始终未曾从村里人的口中得知村中有什么寺庙。

其实我第一眼望见时,也无法肯定这就是寺,还只是破房残砾。

它的外围,尽管有树,也只有树。

垒砌它的,有木头,也有砖头。

木头缠了藤,砖头长了藓。

大门虽闭着,上面也附着几个大窟窿,像被谁几脚揣通过。

最令人愕然的是,匾牌折了一半,悬在大门上头。

我斜着脑袋让视线与匾牌上破烂的字印保持平行,果真看清了一个字,

“寺”。

是什么寺呢,我心念着。

弃寺吧,废寺吧。

我登上跟前大石板铺成的四级台阶,来到古董一般褐红的破门前。

好奇心驱使下,借着门上的窟窿,我朝寺内望去。

里面灰秃秃的,除了破屋子还是破屋子。

门。

大山。

面对选择时,它们就像是一种概念的两种表象。

只是所需的勇气不同。

蜷起手指,我轻叩了几下,

“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有人在里面吗?”

除了身后的几声鸟鸣,无人回应。

空荡的背后,为我预示着对应的另一种无果。

“喂,里面有人吗?我可推门了啊…..”

说着,我将手掌放在门上。

但没待我使劲,

大门被对扇而开。

二.宝石蓝的七月

宛若仙降,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位素衣少女。

通亮的双眼,

尖尖的鼻子,

可人的薄唇,

茶色的秀发被盘扎起,

一身白色绸衣,一尘不染。

但那时占据我心头的,不仅是对美貌的讶然,还有是对其本身的讶然。

任谁换我也相信不了这破寺庙里竟有人,、

更何况是一个女孩子。

大灰狼的可怕限度此时被无形超越了。

若说吃惊,我想那时的她不比我来的少。

睁大眼睛的她,凝视着门外的那个我,扶着门框的双手也久久没有落下。

然后,就此开始了,盛夏。

“你是?”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像只小鹿,拂过雨后的夏的水洼与池塘。

“啊,”被唤醒的我的意识,“我,我…我是…我…不是…”

“不是?”她眉毛上扬,眼神中闪着几分疑惑。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是这个村子里…..”

“你不是这个村里的?”她歪着脑袋。

“不,我是,我是。”

“哦。”她一努嘴。

“你,是?”我问。

“我?我是这个寺的主人。”

“哦哦….这是个寺吗?”

“是哦,你看,”她踱步过门坎,一个转身,右手细长食指指向那块破匾牌,“哎呀,这匾怎么又歪了…摁..总之是个寺就是了…..”

她丧着气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她问。

我点点头。

“那,要进里面来坐坐吗,你?”她向我这边侧颜一笑。

“行吗?”

“当然啦,进来吧。”她脸上洋溢着笑容,轻轻地扯住我的衣袖,将我牵进门去。

诚然如我所言,寺内三面尽是破败屋子,有的房梁陷了,有的窗子少了一半,

唯有正中央的一间还显得齐全,

但也有青色苔藓涂在砖色的柱子上。

脚下的是一条鹅卵石路,直通正中。

小石路两边有枯藤编成的篱笆,可能左右曾经有小池子,

现在是野草滋长,一片连一片。

她松开捏着我衣服的手,引我到正中央的大堂。

大堂里空空如也,连个佛像都不存在,只剩四方梁柱,和角落里的一叠覆尘的蒲团。

她站在大堂中心,咬着下唇,自言自语地说:“蒲团太脏了呢,怎么办呢….也没个地方来坐。”

“就坐在那门坎上吧。”她说。

我和她于是在大堂的门坎上坐下。

她那洁白的浴衣般的下摆自然地垂放在地上。

丝与纱之下,细长的小腿曲线若现若隐。

当然,那个十四岁的我对女性的身材还不敏感。

尤其是在信息封闭的大山下,丰满与消瘦,并不能成为乡人们评判美的标准。

相对地,深深吸引我的,或者说让那个懵懂的我心灵泛起阵阵涟波的,是她精致的脸蛋和她那不同于我以前所见过的所有女孩子的脱俗气质,再掺杂着一份神秘感,使我当时那少年之心涌着一股可称之为“冒险”的热劲儿。

我还以为这是仙姑哩,当然妖怪也说不定。

但小孩子的,什么也不怕。

“你来这里干什么,求神拜佛?”她问道。

“不,不是的,是….”

“是?”

“是在附近转…..转晕了…..迷路,唉唉。”我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误打误撞来的吗?”

“恩…”

她皱了皱眉:“一猜就是。”

“啊,一猜就是?”

“对啊,唔,现在哪还有人会来这里啊,来的都是迷路的。”她摇摇头。

“这里是个废寺吗?”

“对啊…..恩,算是…..无人来拜来上香的年头有十二三了。”

“一猜就是。”我说。

“一猜就是?”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因为这里太破了。”

“唔,你,”她抬起右手,轻推我的左肩,“臭孩子,学我说话。”

满不在乎的言语却无意拉近了似乎本来就难以存在的距离。

“臭孩子,学我说话。”我咧嘴一笑。

“嘿!你个小鬼!”说着,她把身板一挺,显得她比我高多少塞得,食指点了点我脑门。

“你说谁小鬼?!…..你高…..你多大?”

“你多大?”她反问。

“你先说你的。”我说。

“不行,你得先说你的。”她说。

“我…都..上初中了,一….一年级!你呢?!”

“一看就是小孩子,还比年纪呢,我早不上了。”她眯上眼。

“不上了?”

“…..对,对啊,总之肯定比你大就是了。”

“那,姐姐,你叫什么?”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我的。”

“我不想告诉你。”报她动我脑门的仇。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那你也别想知道我的。”她说。

“我才不想。”

“真倔啊,小弟弟。”

我回给她一张鬼脸,扭身环顾四周。

“你是这个寺的主人?”

“恩。”

“这么个大地方,都是姐姐你一个人的?”

“是啊。”

“真的假的?骗人吧?”

“当然真的,骗你干什么。”

“那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寺啊?”

“因为…..”

蟋蟀的吱吱叫声。

“因为…..我是神女啊。”她说。

“啊?”

神女两个字在我脑海中瞬间为这位少女插上了天使的翅膀,套上神圣的光环。

“嗯啊。”

“神女?是神的女儿吗?!”我瞪个大眼。

“呜,当然…..不是啦。我倒想是哩。”

“那到底是什么?”

听不见的蟋蟀的吱吱叫声。

她缓缓地站起来,两三步跳到卵石路上。

她抬起头,瘦弱的右手伸向七月的空,想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衣袖自然而然地落到肩上,她那柔弱纤细的臂膀仿佛透过了光。

七月的空,除了宝石蓝,一无所有。

“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所以人们认为我是神的女儿。”

“那,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恩…..”

“为什么?姐姐不回家的吗?”

“因为,没有家的…..”

蟋蟀的吱吱叫声。

“是孤儿,我。”

逆光而成的她的影子,伴着缺失节奏的话音,被抽出几缕淡蓝,转而又被周遭的一切,树,草,藤,柱,砖和蒲团所吸的一干二净,包括我。

那个我,那个年龄下的我,其实根本无法理解“孤儿”二字的意味与暗示,仅仅是循着从前与他人交谈时的涉及和书本上的只言片语,想着“没家的孩子”应是很可怜的。

而这种没生根的同情,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使我的心境,在那个她面朝天空的时刻里衍生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崇拜。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崇拜就是一种最容易流露的情感。

年龄差距,神秘感再加上特殊经历,她便成为了我心中的一个前所未有并不可替代的存在。

“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大概十几年前吧,我被装在一个草篮子里,放在寺内的佛像后面。哭声太大,被村民们发现了。之后村长找人来认领,可是没有人来啊。谁也不想添个女孩儿啊。所以我被理所应当地被看做是神佛的孩子。”

“佛像?这个寺没有佛像啊。”

“是啊,可是我说的是以前。十几年前的时候,多灾多难呢,每天来个四五十人都不足为奇呢。那个时候还有个老方丈,和我一起将寺里打点地很好咧。话说,你知道那种老和尚吗?就是从那种大寺还俗回乡,然后接着在乡里的小寺里当方丈的那种和尚?老方丈就是那种的…..”

“恩恩。”会意地抬起头的我,实则压根儿不知道她说的啥,什么和尚方丈的…..

“对啊,那时人们对我,对这个寺都可好了!”她一边回忆一边甜甜地笑着,“铺砖,贴瓦,修路,粉刷,能为这个寺做的人们都做了。许多人来这里时,都给那个小时候的我带好吃的,糖啊,水果啊,糕点啊…..”

“还有哦,那个老方丈曾经的曾经是个厨子和尚,所以…..你懂了吧,他做的斋饭可香了!现在想想,可会流口水的啊~”

西下的光左右了院内枯藤与篱笆的影,是无法漠视的明暗落差。

她坐回我身旁。

双手叠放在膝上,她将头埋下。

“可是…..后来啊…..”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太平了。”

“太平?”

“恩,世间太平了,没有饥荒,也没有瘟疫,所以来寺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人们务农的务农,从商的从商。再后来,几乎就没有人来这里了…”

微风抚乱她那盘起的茶色头发。

“没几年,老方丈也去了,我也就再也尝不到老方丈的饭菜了…..老方丈啊…..老方丈…老方丈临死的时候告诉我说‘神女啊,神女啊,这个寺可弃不得,留它在身边吧。’然后就说他想吃西瓜,那天下着雨,我出寺冒着雨点子到处给他找西瓜,最后西瓜弄来了,但老方丈早就驾鹤仙游了…..唔,小弟弟,你说人为什么在临死前想吃西瓜啊?

“我哪知道…..”

“也对…...”

“那姐姐就一直在寺里,待着,待到现在吗?”

“恩。老方丈曾经对我那么好,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突然觉得眼前的她格外高大。

“姐姐真…..真….仁义。”

蜷成一团的她噗嗤地笑了出来,“哈?仁义?”

“对,仁义啊,不对吗?”

“哈哈哈,”她鼓出圆圆的腮帮,“当然不对啦,我和老方丈也不称兄道弟,仁义做什么。”

“那应该怎么说…”

“我想你说的是…..坚强吧。”

“恩,坚强。”我点点头。

“其实也没有多坚强啦,反着想,老方丈一死,我倒可以留头发了~”

“听着怪怪的。”我说。

“就是说啊,如果老方丈还活着,我现在说不定还是秃子呢,有因必有果嘛。”

“噗!”我一个哈腰差点儿摔下去。

“笑什么,你。”

“秃子!”我大叫道。

“不许喊!”她贴过来捂我的嘴。

我向后一躲,让她扑了个空,连蹦带跳地进了大堂。

“你在想象我秃子的样子,对不对?”她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