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運沙

[半途而废集] 《磨指草》 + 《废柴吃货,暴食少女,节食少女和重量之匣》


此集如名,全都是半途而废的作品。收录了我从初中到高中所有尝试写过的小说。

《磨指草》

作废原因:手稿在当时已被写完。但在后来输机修改时又觉得内力不足。剧情故事很好,但是自己文笔和编排并不足以托起这些剧情。

续写可能: 可能。需要更丰富的人生经历。四十岁之前不想写。

一.开场白:大灰狼

二十年前,

我还是一个在大山深处居住的孩子。

大山深处的乡村里,

十三四光景的我对外面的世界可谓一无所知。

那种一无所知的状态可以被说成是不谙世事,

也可以被说是不想谙世事。

因为,为什么要出去呢?

打小,妈妈就在剥玉米的时候唠叨,说外边的世界里有只穷凶极恶的大灰狼在到处游荡,

跑远的孩子无例外地被大灰狼啃掉了,啃成一堆骨头了。

这或许是妈妈自娱自乐式的戏言,但它可是强有力地,在那个年少的我的心中,砌了一堵无形的墙,使我无法通过,使我无心去窥视外面的世界,并持续了许多年。

一只大灰狼,曾在我那万千个惘然的梦境中,将我追赶,将我啃食,将我消灭。

况且,我自己,也并没有什么意愿走出大山,因为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每天和几个伙伴明目张胆地逃课,翻后墙,说说笑笑地跑出村里唯一一所学校,然后一点一点靠消磨时光来成长的日子,已是无可厚非地有趣。

我从课本上读到的那些诗人的惆怅,也在警告着我城市——即外面世界——的危险。它们就像某种瘟疫一样,人沾了,会中心魔的。

所以,我向来觉得留在大山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

一切都在我14岁的一天中开始剥落掉脆弱的外壳。

那年夏天,村里出现了“电视”。

虽然早有耳闻,

但“电视”在村民身边的存在,的的确确摧毁了每个人对它的构想。

本想着“电话”就很神奇的我们,

在洪水猛兽般的“电视”的开与关之间,

无一幸免的成了史前古猿。

人们对它的形容词,没有局限于“神奇”,而是甚至向“可怕”延伸。

一开始,托“插队”的关系买到电视的那户人家家门口天天围满了好奇的人们,连下雨的时候也有人伫在那里朝屋里瞅。

后来,他们把电视转卖给了村官,这才得以让全村人在下午的特定时间内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不足两本书长宽的黑白屏幕。

童稚的我呢,即是这种每日仪式的参与者,但说信徒也不为过。

闪烁的屏幕,给我刻下了无法忘记的痕,以至于我的所有思绪都已被它掠夺而去。

现在还能记忆犹新的,是那一部部循环播放的老片子。

风云儿女,三毛流浪记,铁道游击队。

最向往的是铁道游击队的刘队长,英姿飒爽,以一敌十……

“电视”,对我而言无疑是一柄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开我心中的那堵墙。

时日没过多久,我便成了第一个去占座的,最后一个来帮撤凳子的孩子。

再久而久之,负责摆置电线的瘸子知青就认识了我。

还有总站在一旁套个大白褂子把着个蒲扇的陈师傅,维持着那“莫须有的秩序”的陈师傅,他也渐渐认识了我。

但再后来,就有人开始说了,说姜家的孩子中了电视的魔怔,将来肯定是要出事的。

我虽然一向对村民口中这种牙渍般的话语不以为然,甚至抱以视其为夸奖的心态…..可我也有不得不承认的因素在里面…..

因为从那以后,我不再能够怀起一颗平常心和其他小孩子那样出去游戏了。

相对地,或散步,或远眺,我更愿意一个人来完成。

那时我的心正被细密的乱线缠着,我犹豫,顾虑,这大山另一面的世界,这外面的世界,是否真的充斥危险。

一天又一天,我独自走过一条林荫小径,靠近铁青的大山,望着它,感觉它又高大又矮小。

贴近它,

抚摸着它的沧桑石痕,

就仿佛是在征询它的建议,

“我可以离开你吗?”

它什么也没告诉我。

一天又一天,在大山的沉默之下,

我也渐渐失去了电视所带给我的冲动与信心。

那一次,当我决定做最后一次独自散步时,

不知为何,我走的比平时远了许多。

一步一个脚印地穿过一片夏日里茂绿的树林,脚下的石子咯吱作响。

荫翳朝两旁伸展。

东西左右变得迷茫。

可我还是不能驻足地走啊走。

仿佛生命中正有着什么,在前方静静地迎接着心烦意乱的我。

脚下的土地,随着自己飘忽不定而悠悠深入的步伐,竟渐渐残生起碎石板块来。

再走下去。

就在那时,

命运地邂逅般。

一座寺兀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就像新大陆之于哥伦布,

我自有生之年始终未曾从村里人的口中得知村中有什么寺庙。

其实我第一眼望见时,也无法肯定这就是寺,还只是破房残砾。

它的外围,尽管有树,也只有树。

垒砌它的,有木头,也有砖头。

木头缠了藤,砖头长了藓。

大门虽闭着,上面也附着几个大窟窿,像被谁几脚揣通过。

最令人愕然的是,匾牌折了一半,悬在大门上头。

我斜着脑袋让视线与匾牌上破烂的字印保持平行,果真看清了一个字,

“寺”。

是什么寺呢,我心念着。

弃寺吧,废寺吧。

我登上跟前大石板铺成的四级台阶,来到古董一般褐红的破门前。

好奇心驱使下,借着门上的窟窿,我朝寺内望去。

里面灰秃秃的,除了破屋子还是破屋子。

门。

大山。

面对选择时,它们就像是一种概念的两种表象。

只是所需的勇气不同。

蜷起手指,我轻叩了几下,

“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有人在里面吗?”

除了身后的几声鸟鸣,无人回应。

空荡的背后,为我预示着对应的另一种无果。

“喂,里面有人吗?我可推门了啊…..”

说着,我将手掌放在门上。

但没待我使劲,

大门被对扇而开。

二.宝石蓝的七月

宛若仙降,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位素衣少女。

通亮的双眼,

尖尖的鼻子,

可人的薄唇,

茶色的秀发被盘扎起,

一身白色绸衣,一尘不染。

但那时占据我心头的,不仅是对美貌的讶然,还有是对其本身的讶然。

任谁换我也相信不了这破寺庙里竟有人,、

更何况是一个女孩子。

大灰狼的可怕限度此时被无形超越了。

若说吃惊,我想那时的她不比我来的少。

睁大眼睛的她,凝视着门外的那个我,扶着门框的双手也久久没有落下。

然后,就此开始了,盛夏。

“你是?”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像只小鹿,拂过雨后的夏的水洼与池塘。

“啊,”被唤醒的我的意识,“我,我…我是…我…不是…”

“不是?”她眉毛上扬,眼神中闪着几分疑惑。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是这个村子里…..”

“你不是这个村里的?”她歪着脑袋。

“不,我是,我是。”

“哦。”她一努嘴。

“你,是?”我问。

“我?我是这个寺的主人。”

“哦哦….这是个寺吗?”

“是哦,你看,”她踱步过门坎,一个转身,右手细长食指指向那块破匾牌,“哎呀,这匾怎么又歪了…摁..总之是个寺就是了…..”

她丧着气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她问。

我点点头。

“那,要进里面来坐坐吗,你?”她向我这边侧颜一笑。

“行吗?”

“当然啦,进来吧。”她脸上洋溢着笑容,轻轻地扯住我的衣袖,将我牵进门去。

诚然如我所言,寺内三面尽是破败屋子,有的房梁陷了,有的窗子少了一半,

唯有正中央的一间还显得齐全,

但也有青色苔藓涂在砖色的柱子上。

脚下的是一条鹅卵石路,直通正中。

小石路两边有枯藤编成的篱笆,可能左右曾经有小池子,

现在是野草滋长,一片连一片。

她松开捏着我衣服的手,引我到正中央的大堂。

大堂里空空如也,连个佛像都不存在,只剩四方梁柱,和角落里的一叠覆尘的蒲团。

她站在大堂中心,咬着下唇,自言自语地说:“蒲团太脏了呢,怎么办呢….也没个地方来坐。”

“就坐在那门坎上吧。”她说。

我和她于是在大堂的门坎上坐下。

她那洁白的浴衣般的下摆自然地垂放在地上。

丝与纱之下,细长的小腿曲线若现若隐。

当然,那个十四岁的我对女性的身材还不敏感。

尤其是在信息封闭的大山下,丰满与消瘦,并不能成为乡人们评判美的标准。

相对地,深深吸引我的,或者说让那个懵懂的我心灵泛起阵阵涟波的,是她精致的脸蛋和她那不同于我以前所见过的所有女孩子的脱俗气质,再掺杂着一份神秘感,使我当时那少年之心涌着一股可称之为“冒险”的热劲儿。

我还以为这是仙姑哩,当然妖怪也说不定。

但小孩子的,什么也不怕。

“你来这里干什么,求神拜佛?”她问道。

“不,不是的,是….”

“是?”

“是在附近转…..转晕了…..迷路,唉唉。”我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误打误撞来的吗?”

“恩…”

她皱了皱眉:“一猜就是。”

“啊,一猜就是?”

“对啊,唔,现在哪还有人会来这里啊,来的都是迷路的。”她摇摇头。

“这里是个废寺吗?”

“对啊…..恩,算是…..无人来拜来上香的年头有十二三了。”

“一猜就是。”我说。

“一猜就是?”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因为这里太破了。”

“唔,你,”她抬起右手,轻推我的左肩,“臭孩子,学我说话。”

满不在乎的言语却无意拉近了似乎本来就难以存在的距离。

“臭孩子,学我说话。”我咧嘴一笑。

“嘿!你个小鬼!”说着,她把身板一挺,显得她比我高多少塞得,食指点了点我脑门。

“你说谁小鬼?!…..你高…..你多大?”

“你多大?”她反问。

“你先说你的。”我说。

“不行,你得先说你的。”她说。

“我…都..上初中了,一….一年级!你呢?!”

“一看就是小孩子,还比年纪呢,我早不上了。”她眯上眼。

“不上了?”

“…..对,对啊,总之肯定比你大就是了。”

“那,姐姐,你叫什么?”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我的。”

“我不想告诉你。”报她动我脑门的仇。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那你也别想知道我的。”她说。

“我才不想。”

“真倔啊,小弟弟。”

我回给她一张鬼脸,扭身环顾四周。

“你是这个寺的主人?”

“恩。”

“这么个大地方,都是姐姐你一个人的?”

“是啊。”

“真的假的?骗人吧?”

“当然真的,骗你干什么。”

“那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寺啊?”

“因为…..”

蟋蟀的吱吱叫声。

“因为…..我是神女啊。”她说。

“啊?”

神女两个字在我脑海中瞬间为这位少女插上了天使的翅膀,套上神圣的光环。

“嗯啊。”

“神女?是神的女儿吗?!”我瞪个大眼。

“呜,当然…..不是啦。我倒想是哩。”

“那到底是什么?”

听不见的蟋蟀的吱吱叫声。

她缓缓地站起来,两三步跳到卵石路上。

她抬起头,瘦弱的右手伸向七月的空,想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衣袖自然而然地落到肩上,她那柔弱纤细的臂膀仿佛透过了光。

七月的空,除了宝石蓝,一无所有。

“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所以人们认为我是神的女儿。”

“那,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恩…..”

“为什么?姐姐不回家的吗?”

“因为,没有家的…..”

蟋蟀的吱吱叫声。

“是孤儿,我。”

逆光而成的她的影子,伴着缺失节奏的话音,被抽出几缕淡蓝,转而又被周遭的一切,树,草,藤,柱,砖和蒲团所吸的一干二净,包括我。

那个我,那个年龄下的我,其实根本无法理解“孤儿”二字的意味与暗示,仅仅是循着从前与他人交谈时的涉及和书本上的只言片语,想着“没家的孩子”应是很可怜的。

而这种没生根的同情,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使我的心境,在那个她面朝天空的时刻里衍生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崇拜。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崇拜就是一种最容易流露的情感。

年龄差距,神秘感再加上特殊经历,她便成为了我心中的一个前所未有并不可替代的存在。

“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大概十几年前吧,我被装在一个草篮子里,放在寺内的佛像后面。哭声太大,被村民们发现了。之后村长找人来认领,可是没有人来啊。谁也不想添个女孩儿啊。所以我被理所应当地被看做是神佛的孩子。”

“佛像?这个寺没有佛像啊。”

“是啊,可是我说的是以前。十几年前的时候,多灾多难呢,每天来个四五十人都不足为奇呢。那个时候还有个老方丈,和我一起将寺里打点地很好咧。话说,你知道那种老和尚吗?就是从那种大寺还俗回乡,然后接着在乡里的小寺里当方丈的那种和尚?老方丈就是那种的…..”

“恩恩。”会意地抬起头的我,实则压根儿不知道她说的啥,什么和尚方丈的…..

“对啊,那时人们对我,对这个寺都可好了!”她一边回忆一边甜甜地笑着,“铺砖,贴瓦,修路,粉刷,能为这个寺做的人们都做了。许多人来这里时,都给那个小时候的我带好吃的,糖啊,水果啊,糕点啊…..”

“还有哦,那个老方丈曾经的曾经是个厨子和尚,所以…..你懂了吧,他做的斋饭可香了!现在想想,可会流口水的啊~”

西下的光左右了院内枯藤与篱笆的影,是无法漠视的明暗落差。

她坐回我身旁。

双手叠放在膝上,她将头埋下。

“可是…..后来啊…..”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太平了。”

“太平?”

“恩,世间太平了,没有饥荒,也没有瘟疫,所以来寺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人们务农的务农,从商的从商。再后来,几乎就没有人来这里了…”

微风抚乱她那盘起的茶色头发。

“没几年,老方丈也去了,我也就再也尝不到老方丈的饭菜了…..老方丈啊…..老方丈…老方丈临死的时候告诉我说‘神女啊,神女啊,这个寺可弃不得,留它在身边吧。’然后就说他想吃西瓜,那天下着雨,我出寺冒着雨点子到处给他找西瓜,最后西瓜弄来了,但老方丈早就驾鹤仙游了…..唔,小弟弟,你说人为什么在临死前想吃西瓜啊?

“我哪知道…..”

“也对…...”

“那姐姐就一直在寺里,待着,待到现在吗?”

“恩。老方丈曾经对我那么好,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突然觉得眼前的她格外高大。

“姐姐真…..真….仁义。”

蜷成一团的她噗嗤地笑了出来,“哈?仁义?”

“对,仁义啊,不对吗?”

“哈哈哈,”她鼓出圆圆的腮帮,“当然不对啦,我和老方丈也不称兄道弟,仁义做什么。”

“那应该怎么说…”

“我想你说的是…..坚强吧。”

“恩,坚强。”我点点头。

“其实也没有多坚强啦,反着想,老方丈一死,我倒可以留头发了~”

“听着怪怪的。”我说。

“就是说啊,如果老方丈还活着,我现在说不定还是秃子呢,有因必有果嘛。”

“噗!”我一个哈腰差点儿摔下去。

“笑什么,你。”

“秃子!”我大叫道。

“不许喊!”她贴过来捂我的嘴。

我向后一躲,让她扑了个空,连蹦带跳地进了大堂。

“你在想象我秃子的样子,对不对?”她跟过来。

我装作憨笑之态,实则笑中尽是快意坏意:“没有啊。”

“就是有!臭小子!”她气哼哼地踩着步点儿过来,像是要掐我耳朵。

我一个箭步蹿到柱子边。于是她绕着柱子开始追我。

“哈哈,姐姐你出家人出口不逊再加上男女授受不亲。”我一边小跑一边说。

“臭小子,我才不是出家人!”她小步跟在我后面。

“你不是尼姑吗?”

“我不是,我早不是了!神女不是和尚!”她的样子像个失了妈妈的绵羊,十分迫切地要将自己和尼姑和尚撇清关系。

我停下来。她差点撞在我身上。

“那你可以嫁人吗?”

“诶?…..可以…..但是不想。”

“‘不想’?,为什么不想?”

“因为那样多无趣啊,一个人被关在屋里,每天都在做针线活儿,想想就觉得头痛,不自由了啊。”她眼珠子朝上一挑。

“自由?”

“对啊,自由,那样远不如现在我这样自己种菜,挑水,拥有自己的寺,高兴时听听虫鸣,赏赏月亮,实在厌了下山看看玩玩的活法,这样多无拘无束啊。虽然孤单点,但…..属于我啊。”

“好像确实不错啊。”我说。

“是吧是吧…..恩,其实想想,我也有问题啊…..嘿嘿…不想嫁人,留个头发也没人看。”

她倾过头,瞅着那光秃秃的柱子,抬起手来,捻着耳边垂下的一撮头发,“即使不嫁人,还是想留的。”

人小的年级下,连对女性的赞美都可以简单直白地说出来,没有拐弯与磨角:“姐姐的头发很漂亮…..”

她那双水灵的大眼睛注视着我:“真的吗?”

“真的。”

“弟弟,你嘴真甜。”她伸出手掐了掐我的脸蛋。

“姐姐你没有朋友吗?”

她晃晃脑袋

“那我们做朋友行吗?”我问。

少女脸上挂起笑容:“可以吗,成为朋友?”

“我问姐姐你呢。”

“当然行了…..只是这么多年都一个人…..有个朋友….怕不习惯的…”

“这有什么不习惯,不习惯不打紧的~嘿嘿。”

“瞧你高兴的。”她说。

“瞧你高兴的。”我说。

“小毛孩子你又学我!”

“本来姐姐你的样子就很高兴啊,我没说错啊。”

“我…..我是很高兴啊….毕竟,有个人肯跟我说话了,这么多年,可闷死我了。”

“哦呵呵,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像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底下,‘这么多年了,可闷死我了,闷死了…闷死了…’”

她倚在柱子上:“那你就是八戒。”

“不行!凭什么我只会三十六变,你却会七十二变,我不当八戒,我是佛祖,如来佛祖!”

“唉,佛祖,佛祖….”她轻叹道。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这个寺怎么没有佛像的呢!”

“佛像就在前几阵子没的呐。”

“恩?”

“就在前一段时间啊,村长过来,说要为村里谋福利,买个叫‘电视机’的东西,所以呼噜呼噜往寺里进了五六个壮汉,一起把大佛像抬走了。”

我的心像突然被什么拧了一下,罪恶感从里面流出来。

她接着絮叨道:“这一任村长真讨厌,平时没有看他怎样关心寺庙,用得着我的时候倒把我给想起来了,你说他讨不讨厌?”

暗地里接受了电视机的所带来的欢愉,即佛像的给予的我,岂敢违逆佛祖和身为佛祖化身的神女姐姐说半句:“确实…..讨厌…..”

眼前的不正经的佛祖化身摇头晃脑:“是吧是吧,可恶的村长,用人在前不用人在后…佛祖是…..佛祖他老人家是无价的!是无价的!”

她一嗓子“无价”吓得我一哆嗦。现在回想起来耳膜都似在阵痛。

“…..”

“拿佛祖他老人家交易得来的东西,人类承受的起吗?!这这这…..这,”她气的貌似话都半句半句地从嘴里蹦,“这是罪孽!这是罪!是罪!罪!罪!罪!”

空荡荡的大堂给了这个“罪”字施展回环往复本领的机会,千万个“罪”字像无数个撞上墙壁的无头苍蝇,见缝就钻。

在这个时刻下,不仅是村长先生有了“罪”,大堂里的柱子和蒲团也有了“罪”,院子里的篱笆和台阶也有了“罪”,墙也有“罪”,门也有“罪”,草也有“罪”,树也有“罪”,虫也有“罪”,鸟也有“罪”,凡是“罪”字可以到达的地方,那里的一切皆有了“罪”。

在她身旁的我呢,早就浑身上下布满“罪”了。

她像个癫症的病人,在空中狂乱地挥舞着她那紧攥的拳头:“使用了那个‘电视机什么的’的人一定会遭报应的,夏天下雨打雷劈死他!”

一丝凉意溜进我的肩膀。

她的诅咒幸亏没有灵验,否则想必除她之外的所有村人都会遭遇不测吧。

我摸着后脑勺,说道:“唉…...唉,村长这次确实不…厚道,真就活生生地叫人搬走了…”

“其实…..也不是…”她悄声说。

“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我问。

她立刻中止了蠢态的乱舞,像是不经意地抚了抚头发,嘴角一眼分明地在上翘,上翘,上翘:“...嘻……嘻…..”

“嗯?”

“不能说是‘活生生’…虽然说村长他确是个罪人,不过啊…..他也将功补过…了。”

“什么啊?”

“他啊…..答应我只要我把大佛像给他的话,他就每月给这里供煤…..”

“诶?”

“嗯嗯,嘿嘿,有了煤就好了啊,煤可以烧饭用,还不像柴火那样有刺鼻味儿。虽然黑乎乎的,但煤真是个实在厚道的宝物啊~”

她对黑色的东西有固有歧视吗?!

“而且,而且啊,”她张开双臂,原地转圈,“被替代下来的富余柴草,可以用来洗很长时间的热水澡哦!单单想象一下,就舒服得不得了呐~”

我胸口不由得一阵莫名的发热。

“所以虽然村长他犯了滔天大罪,但我想倘若佛祖在天上看到了陪伴他老人家多年的女儿能长时间地泡上一次热水澡,也会宽恕这些罪人的吧。毕竟…..佛祖可是相当大度的呢,佛…佛法无边,佛…佛度众生呐~阿弥陀佛!”

村长看来在她心中确实成为了一个无辜的负罪者。

一根弦的笨丫头,不曾想过自己把佛像卖掉所赚来的钱不会只是几次热水澡而已。

但煤的出现却也平衡了刚刚我心中的罪恶感。

阿弥陀佛!

……………………………………………………………….

“那姐姐你在哪里睡觉做饭的?”

“后院啊。”她竖起大拇指,示意我方向。

“这寺还有后院吗?!”

“当然有啦,绕过大堂就是,没有后院的寺还叫寺吗?!”

我方才要迈步前往,她一只手拽住我胳膊:“你个毛孩子不能去,停住。”

“为什么我不能去?”

“不懂事!女孩子的房间!你个臭小子能随便进吗?那里面…可有‘秘密’呢…”她半不经心半认真地冲我小声说道。

现在想来,她所谓的“秘密”仅仅是一个女孩子故意制造“闺房气氛”的手段罢了。

但在当时,她这“秘密”一词却正中我所在乎的那个靶心。

“进入后院”成为了我半年之内的梦想之一。

糖果堆成的山丘,珍珠翡翠玛瑙,一百零八路好汉,金丹玉液,甚至美妾娇妻,于是乎全全被藏在她的神通后院。

“那我今后能进去看看吗?”我问。

“看你表现咯。”她回答说。

沉下的夕阳模糊了远方山川的轮廓,凸凹不再分明而转黯淡。

虫和鸟渐渐憩去。

“你该回去了吧,小弟弟。”

“恩…姐姐你还是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为我推开大门:

“我说了啊,你先告诉我你的,我再告诉你我的。”

“我不先说。”

“那我也不先说。”她朝我吐舌头。

“不说就不说,”我跨出那扇破门,“我还不想知道呢…..不过…明天我还会来的。”

“来吧来吧…..但可不要告诉别人这里,也别带人来。”

“啊?多带几个伙伴来不行吗?我还想着帮你多交几个朋|…”

“不行!”她骤然变了态度,“多来一个也不行!”

“为什…..”

“不行!一直都是一个人…..有个人陪我说话我已经满足了…人多了,我觉得难受,别扭。”

“怎么会难受呢,人多聚在一起,热闹啊。”

我满腔热忱地,满心欢喜地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说出了口的话,却未能料到,以光不及的速度,消散她的甜蜜笑容。

我才注意到的,其实已经黄昏了。

我才注意到的,其实已经门破了。

我才注意到的,时间过的太快了,快到自己的心情已经浑浊不清了。

我才注意到的,

她一拳头砸在满是窟窿的红门上,冲着我喊道:“我!不喜欢!热!闹!!!”后那回音多么地刺耳。

被撞蒙的思维,只得持续的是无理取闹般的疑问:“为什么…不喜欢?”

“你不会懂的。”一句对我的否定被抛出破败的门外,随即她关上了大门。

那句话被抛在经历年轮的石阶上,摔得响亮。

然后是

门闩被插上的闭塞声,

枝头被惊扰的麻雀叫声,

我的短暂失声。

窥探不见的是她的身体。

但通过那无数个窟窿,我看得见那身白纱,我知道她就倚在门上。

即使个中原因对于那个我过于费解,我还是能感觉到她,一个女生,的生气与难过。

我还是能感觉到,

我不愿失去这个神秘的朋友:

“姐姐,明天我一个人来。”

她说的没错,我不会懂的,那时那个幼稚的我又怎么会懂呢,一个孤儿的心情?

遗忘了曾私下记数的秒数,我伫立在那门前了,有多久。

“弟弟。”门内传出这么个声音,“沿着石板路一直向左走下去就能回到村子了。”

她说。

三.风筝与我的距离(上)

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我没将发现寺庙的事情告知任何一人,算上父母。

再者说,我亦不认为他们就不清楚这寺的存在。

打从这次与她的相遇后,之后半年的时光中,我几乎每天都肯在林荫小道上多走上一段,于寺中停留个半刻也好。

我们彼此时而坦诚诉说,时而夸夸其谈,时而高谈阔论,时而怒骂嘻笑。

我无法理解,为何我对她,一位本应在那个时代下划清性别限界的女生,有如此多的话要拿来说。

而寺,远离尘嚣纷扰吵杂的寺,慢慢地成为了我们的伊甸,幸福的,快乐的,分享的,难忘的伊甸。

无数的交流,两人的过去,现在,将来,一切的一切,在这里被不加掩饰地裸露给对方。

在这个共鸣的世界里,空气是清新的,笑颜是甘甜的。

如磁石一般的寺所铸造的回忆的容器里盛的,是奶与蜜,也是我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我那颗步入懵懂期的赤热红心底下所隐匿着的具有初恋与暗恋两种滋味的滚烫而缓慢流淌的液体。

当然,与寺在那半年中共同作用于我的人生的,还有一种与其气场完全相反的物件——电视机。

电视机的光影闪幻,连同它的无限可能,一同瓦解了几近每一位村民对于外部世界所持有的偏见,并给每一位村民头脑中的城市绘上看似可望而不可即的真实色彩。

其实,对于每个人的心中来说,大灰狼早就跑了,那堵墙也早成块儿了。

但仍无一人踏出村子。

所有村民都在默契地配合着自己的自以为是与妄自菲薄,

不约而同地在下午准时坐到一起瞅着电视屏幕,

不约而同地散伙回家吃饭务农织衣,

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固步自封,选择了所谓的“安稳”与“宁静”,选择了否认自己的亲眼所见,

却还任凭电视机去追赶那只早已无踪影的狼,去凿碎那堵早已消失的墙。

在动荡的时代舞台上,这样共识般的做法,无疑给每个孩子,也给没个青年的意识里种下一粒暗示的种子:“出去大山的人,会倒霉的,会被所有其他人嘲笑的,都等着的,看他的下场的。”

于是乎,每个人的生活不约而同地日常着。

需要被更正的一点是,说“电视机”与“寺”的气场完全相反,只是表意上的。

这个特别的“寺”与“电视机”其实是在同一气场上的两极。

电视机带给我的激动,滋长在躁动而未知的土壤上。

寺带给我的激动,滋长在另一安静而神秘的土壤上。

寺是寺,是伪寺。

她从来也不参禅打坐的。

怪不得蒲团脏得不像样。

“你为什么不诵经打坐?”一日,我问她。

“不想。”她直截了当地说。

“这哪能….‘不想’?”

“哪不能?我也不是和尚尼姑呀。”

她睁一眼闭一只眼地蹲在前院的一棵大树旁,像是在观察草丛中的什么。

长服的花边拖沓了一地,草叶子和泥土渣子都粘在了上面。

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她,一身裹缎的长衣却次次崭新如初。

“但你是一寺之主啊。”

“两码事。”她说。

“怎么呢?”

“没怎么,两码事就是两码事,就像…..地契。”

“哈?地契?”

“对啊,就像你有一片耕地的地契,可是你可以选择不在上面种菜种谷子。”她说。

“那干什么?”我问道。

“闲着。”她回答。

“啥啊?有一片地,然后…..闲着就?”

“嗯啊。”她拨开一片又一片的野草。

“那做什么?”

“俗人弟弟,你不会懂的。”

“又说我不会懂的…..”我抱怨道。

“你看,一给你土地你就只知道种麦子,这不是俗人是什么?”

“这…土地只能种麦子啊…..那姐姐你说,你能干什么呢?”

“我会…..放风筝!一亩的地,风一大,你可以跑呀跑,拽着自己的小风筝,永远不必担心地方不够大,你说美不美?”

我说不出话。

每一次,她的异想天开都让我稚嫩的心惊叹不已。

再加上她本身与外界社会“男尊女卑”等陈腐观念的彻底脱节,

她成为独特的女孩。

不绣戏水鸳鸯,不会作势装腔。

言语行为无拘无束,从没想过顺着男生的想法,直来亦直去。

要知道,在那个乡村里的媒婆仍大肆泛滥的大背景下,这般的女孩真的是那不平凡的四叶草。

虽然当时世人看来,她是“没教养”的,但在我看来,却好比是我的金羊毛。

得以允许我自己从那“乡村生产线”的无差别的“千军万马”中呼一口正常气。

许多许多次,我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念叨着,有她真好。

但许多许多次,我为我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担忧不已。

我怕那种事情。

爱情。

教字先生曾说:“爱情固然美好,但想想那些诗人吧。而且,我们不能荒废这青春,一切在弱冠之年所产生的爱情都是不正当的,所以…..来翻到下一页,跟着我读…..‘不恨归来迟,莫向…..’”

一来,我不喜欢先生的长相,但总相信有学识的人说话不无几分道理;

二来,我同先生一样,不懂爱情为何物,觉得它的确有可怕之处。所以如先生所云,在前往寺中的事情上,心里是含着一丝负罪感的,即使这仅有的一丝会在一瞬之间被踏进寺门那一刻起的惬意与放松吞噬掉。

讽刺的是,我和先生不能理解的事物,那位少女事实上早已明了。

“不仅可以放风筝哦…..还可以骑马,射箭…..哦,还可以踢球!”她掰开小手,一指头接一指头地细数着每一种让她饶有兴趣的活动。

“姐姐放过风筝吗?”我问。

她小嘴一撅:“没有呢。”

“那姐姐怎么知道‘放风筝’的呢?”

“我有书啊,在后院,老方丈留下来的,有很多呢。”

“哇,有书?!”

“对啊,各式各样的,有古文的,也有白话文的。老方丈有个城里的和尚朋友,以前这里香火旺的时候,每每过节过来给他带书,可老方丈也不怎么看,只看菜谱。他一死,书全成我的了。”

我更加地崇拜眼前的她了,穷其原因大抵是她那变幻莫测的后院在我想象的涂鸦下,愈加充实丰富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先生说过。

“我也没放过风筝。”我说。

“没放过,可是很想吧?”她问。

“恩。”

她忙着翻开篱笆地上的野草和落叶,扭头冲我笑着说道:“哪天咱俩有了风筝一起去放吧!”

“什么时候才能有?”

“买着了就去。”她回答说。

“哪里才能买着?”我又问。

“城里。”她说。

随口而出的两个字,噎得我死死。

她直起身来,四下里在草丛中搜寻着什么:“弟弟,你去过城里吗?”

心弦被拨乱,我只能假装没在意她的话。

“怎么了?不理我了?”,她立刻丢下草丛,小步跑过来,俯身,忧虑的视线聚焦在我的脸庞上。

“弟,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把头低下,不想和她四目相对。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说:“弟你到底怎么了嘛,我哪里说错惹你了?”

“没有…”

“那,怎么了?恩?”

“没事,我没事。”

“唔?‘城里’?你讨厌‘城里’吗?”她问道。

“不是,姐…..你去过城里吗?”

“没有去过啊,我从始至终都在大山中的说…..弟,你想去吗?”她又问道。

可这次没等我回答,有个什么东西“扑腾”落在了我的头顶。

“啊!蟋蟀大人,”她眼睛睁得大大地,目不转睛的样子像久日未食的饥饿难民,视着跳到我头发上的那虫,“终于找到您了!”

我仍没反应过神儿来,她竟就一倾身,扑到我怀里,双手合拢要去锁住我头上的蟋蟀。

我一个仰脖被撞倒在石板台阶上,腰部被石板的棱角硌得生疼。

像陨石撞击地球般冲倒过来的她坐在我的肚脐眼上方,压麻了我的肋叉子。

有比肉体的疼痛更占据思绪的东西,那就是面前的,骑在我身上的她,这位不会参禅打坐的曼妙少女。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一位女孩如此近距离的身体接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去打量女孩的身体曲线,她那白纱下的锁骨,翘翘的乳房,纤细的腰身,贴在我腹部的俏臀。这些都化作无形而无刺的藤,束缚了我的四肢,使我沉醉在那停滞了的几秒里。

她左右手掌撑在我脖子两旁的石板地上,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字,仅是颤巍巍地喘着气,小脸发红,直愣愣地看着身下的我。

她那晶莹的嘴唇,让人禁不住要去咬上一口。

“姐姐,好美……”未经大脑过滤的一句话,脱口而出的轻浮。

她忽然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抽身站了起来。

一个很久的然后。

然后,她拽住那个恋恋不舍的我的右手腕,拉我起来。

身板一正,我这才察觉到热辣的疼。

“你…没事吧?”她拍了拍我衣服上的浮土。

“没有…没事。”我还是无法拔离锁定了她的视线。

“你刚刚…..说我好美?”

我一耸肩,“是说了…..”

她一副吃惊模样:“真的…假的?我美吗?”

“恩,美。”我傻傻地笑着。

“坏孩子,”她伸手抓住我面团一般的脸蛋,“色乃万恶之源,懂不懂啊?!色即是空,色即是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弟弟,快说阿弥陀佛,佛祖他老人家能饶你这个小色鬼不死。”

我二个楞登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喂…我的脸现在红吗?”她问。

“恩…红…”我说。

“唉,都怪你,”她左手一挥,像个君王,衣袖随风飘荡,“去,把那个蟋蟀给我捉过来,将功赎过的机会到了。”

“我…我有什么过错啊,要不是姐姐你冲——”

“嘘!别把我的蟋蟀大人吓跑了,快,就在那儿,去捉,捉到了给你奖赏!”她抿嘴笑着说。

“奖赏?”

“对,大奖赏。”

“什么大奖赏,可以让我进后院吗?”

“不,不可以。不过给你一份更好的东西,想得到就去帮我抓住它。”她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吗?‘更好’?”

“嗯啊,更好!”

她言语中总有小勾子,勾得心痒痒。所以她每次要使唤我时,我经常傻乎乎地拜倒在她和佛祖“她”老人家两个人所施展的营造神秘感的奴役手段下。

‘更好的东西’,到头来,只是她赠与我的,可怜的蟋蟀大人的一对折翅而已。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杀生,幸好我们不是。

……………………………………………..

我完全不了解神女每日在吃些什么,

尽管她说过自己在后院种菜,相识一个月后,我下午去寺里时开始为她带些饭菜。

从家里伙房的铁锅搜刮了些剩饭剩菜,盛在一个搪瓷的大茶缸子里。

不要以为饭菜会有多丰盛,70年代中期的中国农乡村,鸡鸭鱼肉不逢节庆客至是不会上餐桌的。白米这种细粮对于某些人家来说也是奢侈。剁碎的菜叶子和进棒米面中做成的菜团子是家常便饭。

我一家父母兄弟姐妹六口人,鲜有剩饭。

给她带去的,几乎每次都是我在饭桌上故意不吃藏起来的。

她曾问我:“弟弟我总吃你的东西,这样好吗?这真的是剩饭吗?”

“这样好,神女姐姐,吃吧吃吧。”

孩子的我也有孩子的我所保持自我神秘感的原则。

后来我考虑又周全了一步,出于不想让她多心,不想让这做的让自己觉得自己在施舍她,我衣袋里插了两双筷子。

一个茶缸子,我们两个人捧着吃。

她一口,我一口,不论缸子里有什么,不一会儿,我们就全消化掉。

“想吃鱼吗,弟弟?”有一天,她问。

“鱼?…..当然想吃…..”

“明天我做给你吃。”她看着我。

“啊?!”

“怎么,不相信吗?”

“姐你还有鱼?”

“当然有啦,明天做给你吃,大鱼!”

“真的吗?没骗人?”我妄想着鱼肉的鲜美味道,口水悬在嘴边。

“我不是出家人,可我也不打诳语的,嘿嘿,”她眉开眼笑地拍了下我的胸膛,“但在弟弟你品尝我的手艺之前,你要帮忙干活儿~”

“干活?干什么活?”

“和我一起把寺的前院和大堂收拾清扫一下,之后再把门口的匾牌用钉子钉正,最后把门粉刷一下~”

“干这些干嘛?”我问。

“因为再过些日子就该老方丈的祭日了,老方丈的在天之灵如果看到我们这样做,会非常高兴的。”

“姐姐以前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干吗?”

“对的,以前每年到了他的祭日我都自己把院外和大堂收拾一通。今年好了,有你和我一起了,好吗?”

“好,只要有鱼。”

“一言为定。”她说。

“一言为定。”我说。

她进了大堂,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提着个铁皮桶,右手握着两把笤帚,说道:“你看,我今天上午特地下山买了桶红油漆,刷门用。”

我接过桶:“现在刷?”

“先把外院清扫一下吧,喏,笤帚给你。”

我于是又接过一把笤帚,和她一同开始打理外院。

马马虎虎地,我把鹅卵石路和石板台阶通扫了一遍,扶正了歪倒的篱笆,最后拔了零星的野草。

夏天的野草,

翠绿逼人,甚至与周遭的完全不相称,

像钉在土中一般,一个个都不肯出来。

若出来,必定翻烂养育它的土壤。

最后,我提着那桶红漆站到寺门外。

“有刷子吗?”我问。

她走过来:“没有。”

“那怎么刷?”

“喏,”她举起扫把儿,“用笤帚。”

“啊?行吗?”

“没问题啊。”

褪色的高粱糜子捆成的笤帚被少女伸进桶中,搅来搅去。

一股子刺鼻的油漆味儿,空气中发酵。

在鱼肉的绵绵诱惑下,我托着沾透红漆的笤帚,和她,两个人一起绘着残缺不全的大门,为它重新上色。

涂了过半,

“弟弟,你有梦想吗?”她突然这样问我。

“梦想吗?”

“嗯。”

“姐姐呢?你先说,你有没有梦想?”我问。

“当然有了。”

“是什么?”

“就这个…..画家。”她回答道。

“要当个画画的吗?为什么?”

“因为好玩。”她不带一丝犹豫地说。

“当画家有什么好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画个半天,有什么劲儿?!”

“俗人弟弟你不懂,虽是费时费力,但你可以想画什么画什么啊,多自由啊,画好了又赏心悦目。画家们都应很幸福啊。”

“幸福?”

我只觉得那是个离我很远的词语。

“幸福幸福,”她指着靠近她那一半的大门,“你看,我涂得漆比你的要匀吧。”

我一瞧。确实,两人用着同样的笤帚,她涂起来颜色又鲜亮反差又小,像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你怎么做到的?”

“用心,用心就行,佛祖他老人家说过‘心存万物,从心开始’,用心的话,万物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她自信满满地说。

“那姐姐你有画过什么吗?”

“诶,没有啊,一张也没有,村子里没有卖合适的颜料和纸张的。所以它只是一个梦想。弟,你呢,你的梦想?”

“我…..”

“说吧。”

“我该怎么说…..”

“难不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她笑眯眯地,一肚子坏水。

“不是不是!胡说!…..姐啊,我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梦想着什么…姐姐知道电视机吗?”

“知道啊,天杀的东西。”

“啊?”

“就是那个村长用佛祖他老人家换来的东西吧?天杀的。”

“是…姐姐看见过那个电视机吗?”我问。

“没有,扔给我我都不看,否则太不尊重佛祖了吧。怎么,弟弟你的梦想是跟它有关吗?”

“我说不准…..姐你刚才说‘用心’,我想我唯一用心做的,只有这个了吧。”

“那你做它的时候,快乐吗?”她问。

“恩,当然。”

“那就是它了吧,”她捋着自己的小下巴,装模作样地在思考,“你的梦想跟它肯定有关。”

“可我不了解我的梦想…..姐你一面也没见过电视机吗?”

“没有,它长什么样子?”

我比划了半响,希图为她表达清楚它的模样。

最后她就说了两个字:“不懂。”

“姐姐的理解力真差劲。”

“是弟弟你不会描述,”她说,“瞧你说得,电视机像是有了无边法力和神通似地,就差插双翅膀飞向天宫了。”

“可我说的是真的。”

她收走笤帚连同还剩了一点油漆底儿的铁皮桶,把它们统统堆到大堂的角落里。

“佛祖他老人家换来的是一个妖怪!~唉~”她感叹说。

“才不是妖怪呢,跟姐姐你是解释不清了…..哪天我带着你一起去看它一眼吧,姐?”我征求道。

“不去不去!佛祖他老人家会吃了我的!”她厉声说道。

“佛祖才不吃人呢。”

“哪也不行,一想到佛祖他老人家的身像现在可能被碾碎成末儿丢进火炉,我心里可愧疚死了,见到电视那家伙我害怕我会控制不住情绪杀了它。”

她总能自然地为自己找个平坦的台阶下。

再者说,那时被贩卖走的佛像怎么会被简单地丢进火炉呢。

她小眼一闭,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佛祖你老人家一路走好~”

“去吧~姐,您是佛祖的女儿,佛祖理所应当原谅您的。”

“不去。”

“去吧,求姐姐你了…你难道不想看看是何方妖怪吗?”

“不——去——。”她杵在大堂正中冲我扒拉眼吐舌头。

“真的真的就不行了么…..”

顷尔的风,是不明原因的凌乱。静悄悄地,它吹散地上的暗斑。

地上的暗斑,是院外盘虬之树的影。

无声息地游走却从不离去的影。

“其实下趟山也不是不行…佛祖他老人家想必也不会怪罪于我…可我…”

“可,可什么?”我急忙问道。

“可我啊,不想见到太多村里人。”

“为什么啊?”

“讨厌他们,讨厌看到他们。”

“为什么讨厌他们,他们招你惹你了?”

“搬走佛祖老人家的佛像还不够吗?!虽!虽…..然说我因此能泡上热水澡了吧…..但!但!但是…..没有但是,就是不想看见他们或者让他们看见也不行。”

“真是麻烦。”

“那我不去了。”她转过身去。

“别别别…..我们可以坐到第一排。”我连忙说。

“第一排?有什么区别?”

“前面就没人了啊,人都在身后。”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咯?”

“差不多吧。”

她侧过脸来,“凑乎,那样…..也行。”

“咱们还可以都蒙上面,谁也认不出来!”我补充道。

“嗨!”她猛然跳起来,“这个好玩,蒙面!”

“姐姐你答应了?”我问。

“答….应啦,”她回答,“非但去,要蒙面去,你也要蒙。此一来佛祖便发现不了啦。”

“那后天行吗,下午我来找你,咱们就去。”我说。

“行。”

……………………………………………………………….

倏然间,她精神抖擞,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哎呀,好激动。”她对我说。

“激动什么?”

“蒙面啊~就仿佛咱俩要下山行侠仗义去,劫富济贫啊~”

粉刷大门后,我们开始想法设法扶正那块只一字的匾。破匾原是桃木做的,沉得要人命,而且挂得高我踮起脚后还差一臂的长度。

她先是拿来几片脏兮兮的蒲团,摞起来:“踩上试试。”

“不行,”我说,“太矮了,有没有凳子,椅子什么的?”

“椅子吗?有!但在后院,你等我给你拿,你别动哦,不准去后院。”

随后她搬来一把没靠背儿的椅子,从神奇的后院。

“这算是椅子吗?”她问。

“这…顶多是长个儿的凳子。”我说。

“噗~也就是凳子中的佼佼者喽?”

“大概吧,凳子们的骄傲。”

“哈哈,那么这个佼佼者可以胜任工作吗?”她问。

“行…倒是行…但姐要给我扶着点,我怕摔下来。”我说。

“好,我来啦。”说着,她像个清晨迎接阳光的欢快小麻雀,飞到我身边。

她轻轻蹲下,两只小手各自抓住一只凳腿,“好了哦,我扶住了,上来吧。”

我一上,还是摸不着匾额。

她递给我一打儿蒲团,说:“再垫在脚下试试。”

这次好了。凳子和蒲团建成的晃晃悠悠的巴别塔终于高度达标了,多亏她扶着凳腿儿,要不然站在上面的我算踩了高跷了。

匾背后有个凸块儿,我得在看不清具体位置的情况下把它嵌进后边儿门框的个凹槽。

这活儿很是费劲,端着个又沉又硬的半块破皮实心桃木匾的我,半天无丝毫进展。凹槽太不明显,凸块又卡不进去。

“嘿嘿,弟你的小命现在可在我手心里。我要是撒手的话…..”位于下方的她笑叽叽地说道。

“你敢!”我喊。

“我偏敢!”

我立马伸过去一条腿,假装去踩。

“哎呀,臭小子!”她吓得身体缩成一团。

“我不踩你。”我作仁慈状。

“你吓唬我!”

“是姐姐你先吓唬我的!你要不晃,我就不踩。”

“那我不晃了就好了吧。”她说。

“你这寺的破匾沉死个活人,胳膊都酸了。”我扭了扭肩。

“这是老方丈请城里的师傅刻的桃木匾,现在就剩一半儿了…”

“那一半儿呢?”

“被黄鼠狼偷去了罢。”

“胡说八道,黄鼠狼偷块儿木头干什么。”

她闭上眼睛,严正地想了一会儿,说:“烧饭吧。”

“我看那木头长你脑袋里了吧。”

被噎了一句的她在我身下猛扯住我的裤腿,呛火道:“那你说!你说那半块儿木头去哪儿了?你说啊。”

“你的寺。我说的不算啊。”

“错。”她斩钉截铁道。

“怎么?”

“佛的寺。”

“但是是你管啊。”

“错错错!那也是佛的寺,一切寺都是佛的寺。”

佛的寺…不就是你的寺吗?

“那这寺全名叫什么啊?”我突然忆起了这个问题,随口问道。

“问佛去。”她说。

“…我…我没跟佛说过话啊…佛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那我帮你问。”

“诶姐姐知道佛在哪儿吗?”

“嘘!”

她合上眼又严正地垂下头去,嘴里似嘟囔起什么,南唔啦咪哆来咪呼噜,噜呼咪来咪哆咪啦唔南 ,昇骸尧笙难。于是俄而,她仰起头双眸放光地看向我:“佛曰了,佛曰了。佛曰:九合寺”

“韭盒寺?”

“恩”,她点点头“九合寺。”

“倒是个…..好寺名,没想到佛喜欢这口儿…”我也点点头。

“嗯?”

“韭盒啊。”

“那是的啊,佛起的名字都很好听的。”

“那佛在哪里?佛刚才在哪里?”我好奇的问。

“那不重要的。”

“那重——”

她掐断了我的话,说:“重要的是佛给你答案了吧。心怀感激吧,凡人。佛祖他老人家很繁忙的…”

“不过我还是想——”

“嘘!嘘!赶快把匾挂正了吧。”

夏值当中,灼热的太阳好像不会落下。空气被曝晒地淋漓尽致,没有流动,地面都似有着一丝焦糊味儿。

黄豆大的汗珠从我身上一颗一颗地滴落。

“弟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呢!”

“什么?”

“弟你喜欢城里吗?还是讨厌?”

纵使肩头的匾多沉重,不及她如此的一个疑问。

许多人无法理解为何当时“城里”二字对我来说像一个深水炸弹。

你身边有无一件事物,你喜爱至极而又害怕接近?

我不能作一个比喻,但我相信每个人的身边都存在着这样一个事物。

有时,你称之它为恋人。

有时,你称之它为理想。

有时,你称之它为未来。

对于我们来说,

真正可怕的,不是事物的本质,而是我们对过往的怀疑。

而我正是深陷在这份怀疑中,被懦弱的泥潭,一步一步地,扭曲的粉身碎骨。

“姐…我没去过城里,没什么喜欢讨厌的。”我往下看着她说。

“那…..想去看看吗?”她问。

“我不知道。”

“这叫什么回答啊…..我问你是否期望有一天走出这大山?”

只觉她往我胸口抛了一团扎人的刺猬。

“我不知道。”我无意识地重复这四个字。

她的问句,夏的闷热,肩的酸痛一并拷打着那个位于一叠蒲团上,乡村少年瘦骨嶙峋的身子。肺的气管被旋上塞子,说不出话,呼不出气。那不可理喻的窒息,一瞬之间塞满我的胸腔。

渺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开始无情地笔直下落,闷声地砸向地面。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眼里含着了泪水?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份眼泪存在的理由?

无尽的蝉鸣,残忍地抽离着我的灵魂。

只觉得,

渺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无情地笔直下落,闷声地砸向地面。

视线渐渐浮出一缕缕光晕,散漫开来,像蔓延的帷幔,遮住了我的那片不可及的天空。

慢慢地,慢慢地,我看到这些帷幔它们都变成了连绵的高山,那无法倒下的目眩轮廓,正在如脓包一般轰轰隆起。

渺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无情地笔直落下了,闷声地砸向地面。

可是我听不见,我听见的只有耸人的轰鸣。

不知不觉间,扛着那块刻拓着“寺”字的匾的我,已从高脚凳子上倒了下去。

那就是我了。

三.风筝与我的距离(下)

我为什么要痛苦。

我为什么不能回到从前那个我自己。

我为什么眼中不再泛起昔日那悠然的风景。

现在的这个年过四旬的我,

已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份缘由中,

固然有年少的迷茫感,

但更多的是笼罩在特殊时期阴霾下的中国乡村所给每位青年套上的心灵枷锁。

新的事物可以被远观欣赏,却排斥去被所谓的“亵玩”,去被一探究竟。

这违反的是人的天性,孩子的天性。

出离子宫不及几周的婴儿,即使还不会牙牙学语,也会直觉般地拿小手触摸他们所瞄着的榻边物件。

而我们呢,身为青年,却丧失了这资格,在此中,只得于漫漫人潮中顺其漂流。

懦弱,是被“安稳”与“宁静”逼出来的。

不是我们心甘情愿。

所以痛苦,痛彻心扉。

摔落地面的那一刻,疼的不止是肉体,也是几日来受电视洗礼的我的心。

匾牌砸向了躺在地面上的我,为我盖棺。

我像是死去了。

亦或是坠向另一个空洞的时空。

瘫在石板地上,躲进匾所施舍给我的阴影下,不能动弹。

“弟弟!”耳边传来的是她的惊叫。

她跪在我旁,拼命地推搡我的肩膀。

哀莫大于心死,我第一次想到绝望。

那时不论是多浅的擦伤,也会使我感到体无完肤。

懦弱与麻木的苦海中,我不想醒来。

我渴望藏匿于这半块匾下,再次逃避一切的锐刺,装聋作哑,一秒也不停,告诉自己听不见,听不见。

那大山的答复。

是何种回答。

幸福,真的离我遥不可及。

时代阉割了我们每一个人。

我终将一无是处,我想。

我累了,我要就这样沉下去,在这半块匾下,去忘记所有,去永远沉睡。

“弟!”

可刹那间,

她为我把它掀开。

匾牌滑落台阶,离我而去。

阳光,重新照射在仍祈求逃避的我的身上,

杀灭我的每个细胞。

我蜷缩身子,像被冲上岸的临死水母。

“弟弟…你…你…”她断断续续的声音仿若将哭出来。

我睁开刺痛的眼,无力地望着她和她那被担忧逼至眼角的泪。

惊恐的她的全身在战栗,忧忡与懊悔弥留在清秀的眉宇间。

“弟…弟…你怎么就突然倒下来了呢…”她紧紧攥住我的手,“摔哪儿了?摔哪儿了?告诉我…..”

被抽空的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的手。

她手心无声无息绽放着一种未曾谋面的温暖,

这份无法形容的的温暖,

解救我,解救我,解救我,

从千万声轰鸣中,

从另一个时空中,

从冰冷深渊中,

令人作呕的时代的冰冷深渊,

本应生机勃勃的冰冷深渊。

“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晃的,我…..弟,对不起…..对不起…..真的…”

我意识到的时候,

她已经哭了,泪珠一颗颗滚落肌肤。

她自责的伤心模样,使近半年来两人的回忆涌上我心头。

一并涌上来的还有半年之久的迷离,电视所带给我的,关于未来的迷离。

这种迷离是一种空虚,撕裂你的皮,掏出你的肉,吸干你的鲜血,并随教化的沉淀而渐渐扩大。

大到无法被任何事物填补。

可是,就在此时此刻,她双手和眼泪所传递给我的暖意,

竟成了填补这份空虚的最完美无缺的楔子。

它熔化在里面,

愈合我内心折磨所留下的道道伤痕。

那是温暖,那是两人的温暖。

痛苦的困境曾一时之间摆渡我一个人到达心海的另一端,尽管波涛汹涌使人支离破碎,可那另一端的地方,有这样陪伴着的她。

用力地,我撑起身子,看着她不像样的哭相。

对她的心疼和对懦弱的悔恨,是无声的火药,终于点燃了我的泪水。

“不怨姐姐你…..不怨姐姐你…..是我自己摔下来的,不要你自责,不要你哭…..”

我想伸手去抹下她的泪,自己却抑制不住。

泪的热滑过脸颊,每一滴都是痛苦的幸福。

她望着那个我。

“弟弟,你怎么哭了…..是摔到哪里了吗?”

“不是…都不是…不是因为这些…..我…”

“弟…..”

我抱住她,泪水倾泻而出。

“不,姐姐…..我…..我不讨厌城里…..我一直也没有讨厌过…..我向往那里…..我太向往那里…..”

她轻轻地搂住我,从未知的一秒里开始安静地倾听着我的话。

“我只是害怕着…..害怕着…..害怕着许多东西…..它们现在全都在我的面前,在我的周围,横着挡着,堵着,堵得我真的好难受…..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真的好想出去…..可我该怎么办…..姐…..姐…..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去面对那些东西…..姐,我没有勇气,我知道自己是个懦夫…..”

万籁俱静,只剩下我的哭声和她的温柔。

重叠的影子,镌刻刹那。

那一天,

她没有回答我心中涌出的问题。

那一天,

她只是轻轻地搂着我,抚着我的后背,

直到很久很久。

四.蒙面,西瓜,电视,夏的竹叶

我记得转天我们就真的吃上了鱼。

她端来一个铁盘子,里面盛着一条煮白了的小鲤鱼。

味道又苦又酸,贴着鱼皮就是可怜巴巴的刺儿和骨头。

鱼汤好歹还算鲜吧。

她死活不说这鱼从哪里来的,只是饭后就开始念叨“阿弥陀佛”。

没一会儿,它就被我俩消灭个片甲不留。

之后的那天,

如约定所言,

我带着她离开寺庙,下山去看电视。

这一天,她取下了平日的发髻。过肩的乌黑长发,像绸缎一样,显得她格外漂亮。

衣服她也换成了青色粗布的一身,尺寸十分富余,应是老方丈的生前物罢。

“喏,”她站在新刷的大门外,手里捏着两块白色长布,“蒙面!”

于是两位蒙面侠客有说有笑地下了山。

当我们到达村口放置电视的一片大空地时,已然有两三拨儿大人聚在那里摩拳擦掌了。

人们大都正在兴致勃勃地品论着昨日的节目,绘声绘色的样子,生怕对方漏过什么细节。

有几个刚下地回来的男人半蹲在一旁的池塘边儿上捧水拍脸,搓着手上的泥。

一把把锄头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没人去管。

四五个女人从各家各户挪来三四十个凳子,每人指头上的顶针也没来得及摘下。

一位善心的老妪端来一大盘切得齐致的西瓜。

我和她上去各拿了一块。

我刚打算解开面罩,递西瓜进嘴,她忽然一把紧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行!”她小声喊说。

“什么?什么?”我惊道。

“不能摘,摘了就被发现了。”她说道。

“我摘…..我摘不是姐姐你摘。”

“那也不行,你摘我也不许。别忘了被佛祖发现了就糟了!笨蛋!”

隔着她那面罩,我看见她那似笑似怯的怪异表情。

“那不摘怎么吃下去。”

“找个…..找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那样佛祖还是能…..”我话掷出半句。

“啊啊,那样佛祖不能看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姐你怎么又知道佛祖不能…..”

“嘘!!!!快点找个隐蔽的地方!快点!不然…..西瓜就不凉了!那样就大事不好了!”

于是我和她找了个土坯房的墙角,一同摘下了白布面罩,大口大口地啃着凉丝丝的西瓜。

没个半分钟两块沙瓤西瓜就已被我们消化进肚里,我们两人在一起吃东西时总是出奇地快。

临离开那个墙角前,我打口袋里抽出白布面罩,正打算系上。无意间扫了她一眼,我发觉她的嘴角旁有一小粒黏在皮肤上的西瓜瓤。

也不知是不是眼睛的错觉,我凝视着那个青衣长发的她,竟觉得她的可爱双颊也似这一小粒西瓜瓤般地红。

她察觉到了我的眼神:“干什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没什么…..”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肯定有什么…..哼…..”

“倒是有…..”

“什么?有什么?”她走上前来。

“嘴…嘴边上…..”我提醒道。

“嘴边上?我的嘴边上有什么?”

“刚吃的西瓜还能有什么啊…..一小块瓜瓤,悬在边儿上。”我说道,“给抹掉了就行了,就在嘴的左边儿。”

“不要。”

“什,什么?”

“不要抹掉。”她说。

“不抹下去?!什么意思,要留它在上面做什么…..”

“哼…..我不要自己抹掉,我不想自己抹掉…..你给我抹下去啊…..我要你给我抹下去。”

“为什么非要我给你抹下去啊,姐你自己也不是没长手…..”

“你抹不抹吧?不抹我就挂它在上面。”

“这…..哪有这样的方式耍流氓的啊…”

“切。”她把头一扭,那粒西瓜瓤其实在她未发觉的此时已经静悄悄地掉了下去。

可她那因小性子鼓起来的可爱脸颊,那似西瓜瓤般的红润,却无法从我荡漾的心头脱落。

有一种冲动,沉闷有力地撞击着我的胸腔,想说一种话,然后抱住她,深深地亲吻她那可人的肌肤。

“我喜…..”

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的刚好一半的话语,瞬间吓出我一身冷汗。

我在说着什么?

当踉跄地跳出了自己的想入非非时,再次聚焦后,我的眼前是正皱着眉的她。

“你洗?你洗什么?”她问道。

“我…..我…我...我抹!”

救急的敷衍还是自身的本意,无暇去在意了。

“哼,就要你抹。”

我怀着满心的踌躇,靠近了无理取闹的她。

她没有说什么,但一双澄明的眼睛又仿佛诉说着很多很多我知道的与我不知道的。

然后她就合上了双眼,转给我了那一侧的淡红脸颊。

如此的她,若从他人看来,定是像一个讨一个男孩亲吻的女孩子吧。

不单是他人,连我自己都在惴惴不安着。

这是可以去亲吗?是她准许我亲的暗示吗?

还仅仅是我的痴心妄想,我的误会呢?

我壮着胆子将自己的上半身探向她,准备赌上一把。

我能听到她轻缓的而又细绵绵的呼吸,那声音就像四月的春雨,在你后知后觉时已渗进大地与砖块的缝隙。

我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凑近了她的脸颊,她身体的甜甜香气流入了我的七窍。

“嘬。”

……………………………………..

一声。

“嘬。”

干脆的像被踩上一脚的,秋冬之交的落地叶子。

但这绝不是躁动少年的劣行得逞之音。

尽管很相像,“嘬”的一声,可以是男孩亲吻女孩脸颊的青涩声音,当然也可能是一位老学究在自家房里赋闲时抽着烟杆子所发出的声音。

我的美好心情被这一声“嘬”的地毯式空投,轰炸地血肉横飞。

嘴唇的温度,像是冰冻了一团火焰。

一切全拜,身旁这土坯房的主人所赐,我的教字先生。

教字先生是一外乡的孙姓人士,年有四十。

听人念叨过,说是他十多年前在另个村犯了事儿,调度到了现在这个穷乡。

因是知识分子,村里又恰缺语文老师,所以做了先生。

任职了不及三四年后就赶上了大动荡。

我们的村子跟那些重要城市隔着十万八千里,所以受影响相对比较小,一开始课是没有罢掉的。

但后来我们私底下已经开始称他“孙老九”了。

再后来,一辆绿皮卡车气宇轩昂地开进了村子,可拉的不是什么货,是一车皮的知青。

自打这一车皮的知青到达后,我们的课业被稀里糊涂地罢掉了三年,“孙老九”也就不明不白地躲进这间全村烂得数一数二的土坯房里抽了三年闷烟,不肯再见人。

《废柴吃货,暴食少女,节食少女和重量之匣》

作废原因:写着写着就觉得有点无聊了。

续写可能: 已无可能。

楔子 这个变态的长名字,比《未闻花名》还多了一个字。这篇小说我将其称为超构思,

因为题材怪诞的很哩。 本来想啊,就叫《重量之匣》就好了。可是没这样刺激吧。

这个“重量”特指体重。 少女的体重,诚然如题目所说,这是一个有关体重的小说。

一天和人在外吃饭,别人说嘿你怎么还那么瘦。 我说:“你在说哪个瘦(受)?” 他说:“胖瘦的瘦。” 我说:“胖不起来” “基因好。”他说。

然后,“嘭”,一个思路像呼啸电车,穿越脑海的空。几分钟的构思,就一气呵成了。

体重, 于少女来说, 真真正正地是美丽而不思议之物。

它禁锢着少女,折磨着少女,同时也诠释着少女。 她们的诱人,离不开体重。 她们的诱人,依靠着体重。 被控制的它,被削减的它,被困扰的它,被担心的她。 多么重要的体重呢。

可是呢,总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有些人,怎样吃也不胖呢。(比如俺,体重横在65公斤,死活涨不了了) 有些人,喝点水就胖了呢。(经常听人说)

太不公平了呢,人们抱怨说。

嗒西咔尼~

接下来,铺天盖地的减肥广告就被放送在网络,电视和报纸上。 心生怨念的少女们排成长队,嚼着菜叶子,磕着药片子,扎着针管子, “再减一点吧。”,“不要涨上去啊啊”。

心声。

能让少女们的身体心甘情愿地承受如此巨大伤害的,也只有体重了吧。

所以多么重要。

为了写这篇小说,并准确塑造人物,身为男性的我也尝试了减肥(前提我不肥)。 抑制食欲的方式,先脑补自己是一吃就胖的女性。早上就一杯果汁,不吃任何零食,一有饿意就上跑步机或出去散步装作自己在运动在减肥。 午饭无视,晚上就吃了不到半碗。 这个过程以我半夜拉肚子收尾(搞不懂= =)。第二天一早昏天黑地。

当然,为了更近一步,我也咨询了身边二三对体重很有执念的女性的看法,浅浅地了解了一些她们的感受(不敢太深入=v=)。这个拐弯抹角,时间费了许多。

总而言之,最终拿起了笔。 一系列神经病动作后,拿起了笔。

一言以蔽之,根据题目的暗示,这是一个关于一男二女三P(oyeah了)的故事。 但这也是一个让那种“太不公平”崩坏点的故事。 这是一个向体重宣战的故事。

不过,较于我在写这个之前写过的《磨指草》(也算上之前的之前写的《faller》,也包括一直在构思却没怎么大动笔墨的《同伙》), 这篇可以被称为真正的轻小说。 我不想把它搞得过于沉重,因为是,体重嘛,沉重了,没女读者了啊啊啊啊~~ 但是里面还是有我想说的东西的。

定位不同于《磨指草》的短篇,是中长篇。

楔子没必要说过多废话,在这里最后要提一句的是,倘若有那一天,这本小说出名的那一天(一定会有的噜啦啦), 为每位少女所记住的, 一定就是它里面的这句话了:

“你想不管我的胖瘦了吗?!”

2012年夏的某个忙里抽出的闲儿.

Chapter 0:“某个东西说的话”

万物都有其遵循并依附的规律, 所谓因果,即是规律。 小草小花需要水分才会生长, 公狗必须伸腿才能方便, 这是大自然的规律。

对于人类而言,食物的摄入所施加于自身的影响也本有规律: 食者胖,饿者瘦; 暴食者死,久饿者亡。 应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然而,我们确实拦不住人类的脚步呐。 人类,凭借着“减肥”一词的出现,逃离了自然选择的结果和本能的支配。 人类,进化了呐,再也不会像曾经我们所陪伴过的他们的祖先那样对食物有无尽的需求和渴望。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改变呢? 好想知道,我。 这个违反规律的原因,该很有趣吧。

所以,为了从头到尾地理解这个原因,我有一个计划。 一个玩笑般的计划。

我甄选出了一对儿分别位于相对极点的卵子,使它们同在一位母亲的子宫里受精。 母亲痛苦而绚丽地分娩,于是,它们出生,成长,它们欢笑,哭泣,它们开始人生。

如此经年已有十六了吧。 它们长啊长,终于含苞待放了呐。

现在,我的计划终于要到达高潮部分了。

现在,只要我再给它们多浇上一点水,它们会告诉我那个我希望得到的答案的; 现在,只要我再给它们多浇上一点水,它们会很美丽的。

那么,现在,这对因果之花,就由我来亲手摘下吧。

.......

呀呀呀,用错比喻了呢。 它们不是我的花,它们是我的羊。 两只幼弱的小羊羔。

它们长啊长,终于到了成熟之时。

现在,只要我给它们放出一只狼,它们会告诉我那个我希望得到的答案的; 现在,只要我给它们放出一只狼,它们会很美丽的。 那么,现在,开始惊扰我们的小羊吧。


​運沙 / Wei / Dh722
1995
普度大学计算机科学系 / Purdue Univ. CS / パデュー大学 コンピュータ科学
南加州大学计算机游戏研发 / Univ of Southern California CS Game Dev / 南カリフォルニア大学 コンピュータ科学 ゲーム開発
I make my own to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