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運沙

倔强的女人


写于 4/28

倔强的女人

这周一个人被一摞摞数据报告压得喘不过气。

生完小佑后出现的偏头痛的毛病又开始复发了。

年初的时候我们会有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我在那时还会特意躲开公司的盒饭,跑到楼下放松放松。

可现在?现在要是想晚上放工早点回家,那中午就只剩动筷子和撂下筷子的时间了。

哪里都去不了,我手里端着一周会重样三次的盒饭,向背后窗外的风景望去,然后静静地一边吃饭一边发着呆,就像是在冷却着过热的自己。

公司处于市中心地带,从窗外望去的街上,中午这个时候人的脑袋们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四下林立着闪烁的信号灯。信号灯变红时,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信号灯变绿时,车流向四面八方涌过去。

我观望着,只看到这回合般的规律在往复而仿佛永恒不变地循环着。从大学毕业六年之后的自己, 从窗望去时,偶尔也会感到自己就像是这诺大系统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齿轮,被强拧着转动起来每日的生活。

偶尔瞟到一两个闯红灯的行人,我的心底会莫名其妙地露出羡慕之情。

我将这种朝着窗外发呆的行为坚持了下去,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个信号灯坏掉了。

那天,东边的一个街区里,人群和车群就像时变成没有了牧羊犬的羊群般,在人行道上零零散散地移动着。这稍稍引起了我的兴趣,经过我的观察后,发现人行道一端的信号灯卡在了红色禁行的屏幕上。

刚来到这个路口的人大都会以为现在正是等待时间,所以会站在那个街道的两侧等上个一二分钟,然后直到发觉了信号灯的问题,才迈开笨拙的步伐走过街去。

我看着这样的情景觉得很是好笑。其中有些人看到前面的人“闯红灯”过去,还仿佛一脸不解或厌恶,直到最后自己恍然大悟。我知道我很是无聊,但那种微妙的尴尬感还有混乱的场景把我看得很是入迷。

人群中,我注意到一名穿着土气衣服的女性,年龄比我大个八九岁的模样。她站在那坏掉了的信号灯的对面,像个木桩子一样。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而她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看着她,“真是耐心啊”,这么感叹着。随后时间慢慢经过,转眼间少的可怜的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

回到工作上,直到下午四点,我才回过神来,稍微挤出了点时间,活动一下肩膀,喘了口气。

朝窗外看去,维修部队果然已经到达了现场,信号灯那边,有几个穿制服戴帽子的已经攀了上去进行修护了。

再朝另一边看去时我吃了一惊,那名女性竟然还在那里待着!

虽然在远处换了位置,坐了下来,但还是能望见她是在那里等着那信号灯,表情麻木地像个机器人。

“我想出去一下,透透空气。”

我乘着电梯到了楼下,脑袋里则是那名女性的身影。归结于种种原因,说是压力也好,说是无聊也罢,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厌恶。不,或许我是想帮她一把也说不定。

“就算是乡下人也不用那么死板吧。”这么想着要去启迪她一下,我便趁着渐弱的太阳,走到了那名女性的跟前。

只见她坐在电气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对面的正在修护中的信号灯。

就在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我的心中又突然有点动摇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被工作逼疯了吗,还是头疼把脑袋疼糊涂了,竟然会专门跑下来教育别人,自己到底是谁啊。

不过看她土里土气的乡下人模样,自己心中还是充满了莫名的自信。

“打扰一下。”我朝她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嗯?”她注意到我,“您好,您有什么事吗。”

她的口音一听就知道乡下味弄得很,脸上皱纹不少,头发也整理地一般般。嘴唇干巴巴的,想必是一下午都礳在这里的结果吧。

“方便的话,您能告诉我您在这里有何贵干吗?”尽量在用词上保持礼貌的我,在语气上或许已经无心掩饰了。

“啊!我啊,我在这里等信号灯修好。”

我心想,等灯,谁都能看出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等信号灯修好再过去吗?”

“嗯,是这样的。”她点点头,眼神里略显好奇地看着我,大概是奇怪我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来盘问她。

“您不觉得在您之前的很多人都已经走过去了吗?您为什么不跟着他们呢?”

女性缓缓沉下头,说道“我只想在这里等灯,遵守交通规则而已。”

她这番话着实气得我爆炸。这个城市里数以万计的人,自己也在内,每天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上班下班,上班下班,为生活为家庭连一秒都不肯放过。凭什么你在这里就能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可无视的理由,而浪费掉一下午的时光?如果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就进城来,那还不如赶紧回老家待着得了。

“那我就直说了吧。我是在那边大楼里工作的。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往窗外看,看到这边的灯坏了,看到很多人在这边等灯,但您是唯一一个一等就等了四个多小时的。我只是很不明白,您有这一下午这么好的时间,何必荒废在这么死板的地方呢。”我撩了撩脖颈乌黑的头发,“说得粗鲁的地方还望谅解,我只是迷惑罢了。”

“啊,原来是这样。”她的样子像是松了口气,难道她刚才把我当成商店里来肃清的管理人员了吗,“之前对面抢修的那个小伙子也过来问我。”

她接上说,“我这么做也是有我自己的原因的。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请您不要为我一个陌生人操心。”

她说的没错,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这就是说白了在多管闲事。但我不打算就此回头。

“我不是在操心您,我只是觉得很好奇罢了。” 说着,我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您专程跑下来跟我说话,那说明我们俩个之间也有缘分。那我也不介意跟您说说.....您要到这商店的快餐店里坐坐吗?”

好,我想,送佛送到西,既然我都下来了,也不怕多个三四分钟。工作什么的,不再去想了。就怕她之后买杯咖啡的钱也要我掏。

我们走进商场,在快餐店里靠街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她给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她说她是千禧年从老家坐电车来到这里的。

刚来到这里时,真的是乡下丫头,人生地不熟,住宿的地方被人骗,打工的地方被人骗。自己又弱又傻,没过多久二老给的钱就被消耗地见底了。

她后来情急之下便想到去夜店之类的晦涩场所工作。因为赚钱快,也不需要学历。当时的自己二十五六岁,虽然张嘴闭嘴乡味很浓,但脸蛋上稍微打扮打扮还算过得去,总不至于在夜店里给人反感。

可在夜店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自己心里开始产生反感和不安,一方面是来自顾客的压力,一方面是来自父母的顾忌,她被夹在各种情况的中间,喘不过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在夜店里偶遇到了一个男人。男人比她大个四五岁,在商场做值班经理,那天是他们周年店庆。

她和那个男人互相之间一眼相中,要了对方电话号码后,没有过了几个月便同他成为了恋人。那之后,她辞去夜店的工作,找了一份正式稳当的活儿,没个一两年又同那个男人结了婚成了家。

成家后第一年有了孩子,男孩儿,取名岛岛,意思是可以像岛屿一样自立起来。

她说那是她觉得相当幸福的一段时光,有了家,有了孩子,生活在节节升高。自己之前是什么经历,什么出身,仿佛已经完全被抛到了脑后,城市生活已经开始被自己逐渐习惯了。

岛岛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周围都说他是一个相当富有正义感的孩子。为别的孩子打抱不平,当老师的巡逻员,别的孩子一看他就管他叫“小警察”。

岛岛自己也说将来长大也要当警察,他喜欢替他人维护纪律。尽管她和男人对岛岛有更大的期待,但岛岛这么说时,她还是很高兴。

可她那儿子的梦想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年夏天,在她和岛岛回她的老家夏休回来之后,岛岛在去学校的路上被车辆撞成重伤。岛岛椎骨C1-C2破碎,以后不但会呼吸困难,还再也不可能有站立起来的机会。事故判决说是岛岛在马路上不顾信号灯指示,闯了红灯,所以即便是受害者也要付部分责任。

她说那是从天堂到地狱的一段旅途,看着岛岛身上被插满管子的痛苦模样,就是一张张将她送往地狱的门票。

从脱离生命危险,到逐渐恢复意识可以说话,家里的大把积蓄被花去,但她和男人只希望岛岛能,哪怕一点点也好,好起来。

但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她便察觉到其中的不对之处。

岛岛以前是一个如此遵守规则遵守纪律的孩子,老师们的巡逻员,大家的“小警察”,怎么可能会做出闯信号灯的行为。

再过了一段时间,自己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说她忽然间就明白了。

她想起出事前的那段时间,她总跟岛岛待在一起,还一同回了她在乡下的老家。

她回想起在老家夏休的时候,因为街上没什么车辆,信号灯也就形同虚设,她总会带着岛岛看都不看地大步跨过马路去。

也不光是那时候,哪怕是在城市里,马路上如果信号变红,但没有车辆的情况下,她也常常为图方便而快速走过。

那时的岛岛都在她的身边看着,走着,他一定是受了她的影响。

岛岛有没有为她做过小警察提醒过她。而她自己是不是又在那时不以为然地把孩子的话语敷衍了事。

这些问题她说她都记不得了,她说她只记得如果地狱之下还有一个更恐怖更沉默的地方,她在那段时间就在那个地方呆了很久很久。

她说现在距那次事故已经十年有余了。岛岛坚强地活了下来,虽然靠着氧气瓶和轮椅过活,但现在正在拼尽全力地准备大学。

她跟男人最后因为各种原因离了婚,岛岛的抚养权判给男人。

一年中她有很多次去看望岛岛,虽然岛岛那面早就有了一个新的女性在照顾着他,虽然岛岛已经长成大人了。

她说她知道岛岛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埋怨过她,但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原谅自己。

“至于我为什么要在那里待上四五个小时去等灯...你就把它当成我这个做女人的倔强吧。岛岛用自己的一生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所教会的东西,我只有用一辈子的承诺来履行,就算像个傻子一样也罢。否则我便没有做过妈妈啊。”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眶。

听完她诉说的这些话语后,我的脊梁骨像被一节节卸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我的眼角也有泪水慢慢流了出来。

我找她要联系方式,想的是以后要好好向她道歉,为自己作为一名同性,从各种层面上显露的傲慢和无礼来赔礼道歉。

但她却看了一眼窗外,满脸幸福,满脸释怀地轻握住了我的手腕,说信号灯已经被修好了,要赶快走了,她说她必须向她的老板好好赔罪,说不定还要去值个夜班。

留下了她那杯咖啡的钱,她便离开了座位。

桌子对面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这次来换作的是我,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那束重新恢复闪烁变换的信号灯,还有大步跨过人行道的她的身影。

我忘记了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其实或许并没有待多久,因为我很快就整理好思绪了。

回到公司,向老板道了歉后,我分秒必争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

眼里看着屏幕上一页页的表格,“得赶快做完才行啊”,我对自己说道。

我想马上回家看到小佑的笑脸。

(完)


​運沙 / Wei / Dh722
1995
普度大学计算机科学系 / Purdue Univ. CS / パデュー大学 コンピュータ科学
南加州大学计算机游戏研发 / Univ of Southern California CS Game Dev / 南カリフォルニア大学 コンピュータ科学 ゲーム開発
I make my own toys.